第14章

與太子那場短暫卻耗神至極的公務問對後,林微着實安靜了幾日。她幾乎是帶着一種贖罪般的心態,更加勤勉地學習宮廷禮儀,臨摹字帖,甚至開始嚐試跟着挽秋學習女紅,力求將自己每一個細微之處都打磨得符合這個時代對貴女的要求,將“林微”的存在徹底湮沒。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這日,一份制作精美、熏着淡淡梅香的請柬,被宮人恭敬地送到了錦瑟軒。

挽秋接過,呈給林微。林微打開一看,竟是京城一年一度的春季遊園會的請柬。這遊園會由皇室牽頭,京中勳貴世家適齡的公子貴女大多在受邀之列,名義上是賞春遊樂,實則也是各家相看聯姻、年輕男女難得可以相對自由交往的場合。

請柬上娟秀的字體寫着“恭請琳琅郡主蒞臨”,落款是主辦此會的某位宗室長公主。

林微拿着這張輕飄飄的請柬,卻覺得重逾千斤。遊園會?人多眼雜,規矩卻又比宮內鬆散,於她而言,絕非什麼好事。她幾乎能預見到那些好奇、審視、甚至不懷好意的目光。

她下意識就想尋個理由推拒。正斟酌着如何回話,慈寧宮那邊卻來了人,是太後身邊的常嬤嬤。

“郡主,”常嬤嬤笑容可掬,“太後娘娘讓老奴來瞧瞧,遊園會的帖子郡主可收到了?娘娘說了,郡主近日心情鬱結,正該出去散散心,瞧瞧熱鬧,換換心境。娘娘還特意吩咐,讓內務府給郡主趕制幾身鮮亮些的新衣頭面,斷不能失了咱們皇家郡主的體面。”

太後的話說得慈愛關懷,意思卻明白無誤——她希望林微去,而且要以“琳琅郡主”的身份風風光光地去。

林微到嘴邊的推拒之詞只能生生咽了回去。太後開口,這便不再是邀請,而是近乎旨意了。她若稱病不去,反而顯得不識抬舉,甚至可能讓人懷疑她是否“心虛”或是真的如流言所說“晦氣”、“性情古怪”。

“臣女謝太後娘娘恩典關懷。”林微起身謝恩,臉上努力擠出恰到好處的、帶着些許羞澀和期待的笑容,“能得此機會出門散心,是臣女的福氣。只是臣女久未參與此類聚會,心中惶恐,只怕言行有失,丟了娘娘的顏面。”

常嬤嬤笑道:“郡主過謙了。郡主這般品貌,只需大大方方地去便是。太後娘娘也是盼着郡主能多結交些朋友,開闊些心胸。”話裏話外,似乎還帶着點別的意味。

送走常嬤嬤,林微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看着那份請柬,眉頭微蹙。

挽秋擔憂地道:“郡主,這遊園會…人多口雜,只怕…”

“我知道。”林微嘆了口氣,“但太後娘娘開了口,不去是不行了。”她沉吟片刻,“屆時你與我同去,務必寸步不離。雲雀性子急,便留在宮中。”

“是。”挽秋鄭重應下。

消息很快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宮廷角落。

林楚楚所居的“芳菲閣”內,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她居然真敢接帖子?”林楚楚一把將手中的繡繃摔在桌上,上面精心刺繡的鴛鴦頓時變了形。她嬌美的臉上滿是嫉恨和不屑,“一個克父克兄的晦氣孤女,才鬧出打碎御賜之物的笑話,還敢出門丟人現眼?太後娘娘真是被她灌了迷魂湯!”

一旁坐着的,正是上次一同陷害林微未成的趙小姐和孫小姐。趙小姐經過上次驚嚇,臉色還有些蒼白,聞言低聲道:“楚楚姐姐,太後娘娘發了話,她自然得去…咱們、咱們還是避着些吧,萬一再…”

“避?”林楚楚柳眉倒豎,聲音尖利起來,“憑什麼要避着她?上次是她走運,巧言令色糊弄了過去!這次可是在宮外,長公主的園子裏,規矩沒那麼嚴苛,正是給她點顏色瞧瞧的好機會!”

她眼中閃過惡毒的光芒:“不是要散心嗎?不是要體面嗎?我偏要讓她在所有人面前,把臉丟盡!看她以後還有什麼臉頂着郡主的名頭在宮裏走動!”

孫小姐怯怯地問:“姐姐打算怎麼做?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樣…”

“放心,”林楚楚冷笑一聲,湊近兩人,壓低聲音,“這次,不用我們親自出手。我自有安排,定要讓她‘意外’連連,成爲全場最大的笑柄!你們只需…”

細碎的陰謀聲在精致的閣樓內低低回蕩,與窗外明媚的春光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與此同時,東宮。

太監將一份遊園會的流程單子和與會人員名單呈給蕭煜過目。蕭煜本是隨意一掃,目光卻在“琳琅郡主”四個字上停頓了一下。

“她也去?”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回殿下,是太後娘娘的意思,讓郡主出門散心。”太監恭敬回稟。

蕭煜指尖在“琳琅郡主”的名字上輕輕一點,未再多言,只將單子擱到一旁,繼續批閱奏折。只是那朱筆,卻似乎比平時停頓的次數多了一些。

而錦瑟軒內,林微正對着內務府送來的幾匹流光溢彩的錦緞發愁。太過鮮亮了,與她想要低調的意願完全相悖。

“郡主,太後娘娘特意吩咐的,您若不選,只怕娘娘會不高興。”挽秋輕聲提醒。

林微無奈,只得指了一匹顏色最爲清淡的藕荷色雲錦和一匹月白雲紋綃:“就這兩匹吧,款式盡量簡單大方些。”

“是。”挽秋記下,又道,“郡主,遊園會上必有詩畫才藝展示,您是否要提前準備一二?以免屆時…”以免屆時被人刁難,無從應對。

林微揉了揉眉心。詩詞歌賦?她腦子裏記得的倒是不少,但都是李白杜甫,一旦拿出來怕是驚世駭俗。至於原主的才藝…記憶裏更是模糊得很,似乎並不出衆。

“到時候再說吧,實在不行,便稱病提前回來。”她有些意興闌珊。這種被人推着走、明知道前方可能有坑卻不得不跳的感覺,糟糕透了。

她走到窗邊,看着庭院中欣欣向榮的景象。春光明媚,卻照不進她心底的層層陰霾。這場遊園會,於他人是盛宴,於她,卻像是一場鴻門宴。

風波,似乎並未平息,而是在醞釀着更大的浪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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