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先是浸透皮肉,再啃上骨頭,最後直鑽腦髓。
張牧猛地睜開眼。
黑暗,渾濁的,帶着一股子黴爛和血腥氣味的黑暗。呼吸間是塵土、冷汗和一種更可怕的,鐵鏽似的甜腥。他動了動,渾身散了架般劇痛,手腳被粗糙的繩索死死反捆,勒進皮肉裏。
這不是宿舍。
也不是任何一個他熟悉的地方。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心髒,比周遭的空氣更冷。最後的記憶碎片炸開——電腦屏幕上三國志14的疆域圖,手邊翻得卷邊的《後漢書》,窗外一道異常刺眼的閃電,然後是撕裂一切的劇痛……
再然後……就是現在。
雜亂的腳步聲混着嗚咽的哭聲傳來,他艱難地扭動脖頸,借着遠處幾點搖曳跳動的火光打量。左右都是人,和他一樣被捆得結結實實,擠在這片冰冷的泥地上。有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老人,有瑟瑟發抖的婦人,還有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眼中只剩死寂的青年。
他們是誰?這是哪?
一股蠻橫的力量猛地揪住他的頭發,將他上半身粗暴地拎起少許,迫使他看向前方。
火光驟然亮了些。
一面粗糙的土黃色大旗突兀地刺入眼簾,旗幟下,一群頭裹黃巾、手持竹槍柴刀、面目被狂熱扭曲的漢子簇擁着一個看似頭目的人。那頭目舉着一柄豁口的鐵刀,正聲嘶力竭地吼叫着什麼,唾沫星子在寒冷的空氣中化成白霧。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嘶啞的吼聲撞進耳膜,像鈍刀子割肉。
張牧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黃巾?黃巾賊!
這不是遊戲,不是史書上的鉛字!這狂熱的呼喊,這簡陋卻致命的武器,這空氣中彌漫的絕望和血腥……是真的!他,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歷史系學生,竟然……魂穿到了東漢末年的黃巾之亂中!
那這身體……
更多的記憶碎片洶涌砸來,不屬於他,卻痛徹心扉。田間勞作,苛捐雜稅,父母佝僂的背影……黃巾賊寇沖進村莊,火光,慘叫,父親撲過來……刀光閃過……母親嘶啞的哭喊……黑暗……
家……沒了。
剛意識到這一點,一股冰冷的悲慟還來不及泛起,就被更大的恐懼徹底淹沒。
那頭目吼完,猙獰的目光掃過地上待宰的羔羊,猛地揮刀指向一側。
兩個黃巾賊拖起一個癱軟的老者,拽到那面土黃色大旗下。
“祭旗!以漢狗之血,賀我神兵首勝!”
刀光落下!
噗嗤——!
溫熱的液體濺出幾滴,落在張牧冰冷的臉上,黏膩,腥臭。
他胃裏翻江倒海,喉嚨被無形的巨手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劇烈顫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死亡,從未如此直觀、如此野蠻地呈現在眼前。
下一個是誰?
賊兵的目光掃視着,像挑選牲畜。
不!不能死!剛來到這裏,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就這麼像豬狗一樣被宰殺?!
他拼命掙扎,繩索卻越陷越深,磨破了手腕,鮮血混着冷汗流下,只有徒勞。
一只髒污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巨大的力量將他往外拖拽。是另一個賊兵,臉上帶着殘忍的嬉笑。
“這小崽子細皮嫩肉,血肯定鮮亮,下一個就拿他祭……”
完了。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水,兜頭澆下,連靈魂都在顫栗。他徒勞地蹬着地,泥土被蹭開,卻無法阻止被拖向那面肮髒的旗幟和旗下逐漸凝固的暗紅。
就在此時——
地平線上,驟然響起急促如悶雷的馬蹄聲!
由遠及近,迅猛如狂濤!
所有黃巾賊都是一怔,循聲望去。
張牧也被那動靜吸引,努力抬起被恐懼壓垮的脖頸。
只見官道盡頭,三道騎影破開清晨的薄霾,如同離弦之箭,狂飆而來!當先一人,雙耳垂肩,面如冠玉,手按雙股劍,眉宇間自有一股凜然之氣;左側一條黑凜凜大漢,豹頭環眼,燕頷虎須,聲若巨雷:“兀那賊子!安敢害民!”;右側一將,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微眯,倒提一柄青龍偃月刀,殺氣橫溢!
黃巾陣中頓時一陣騷亂。
那揪着張牧的賊兵手一鬆,愕然回頭。
“是官軍?!”
“只有三個人?殺了他……”
“殺”字尚未落地,那黑臉大漢已如一團烏雲般撞入陣中!丈八蛇矛撕裂空氣,發出恐怖的尖嘯,當先一個持刀叫囂的黃巾小頭目,連人帶槍被抽得離地飛起,胸腹塌陷,鮮血狂噴!
幾乎同時,一道青芒閃過!那紅面大漢的偃月刀後發先至,刀光如匹練,兩顆裹着黃巾的頭顱帶着難以置信的神情沖天飛起,頸腔熱血噴涌如泉!
沉默的白面首領雙劍出鞘,劍光如水銀瀉地,護住黑漢側翼,每一次閃爍,必有一名賊兵喉間綻開血花,無聲倒地。
虎入羊群!
真正的虎入羊群!
剛才還囂張狂熱的黃巾賊衆,此刻如同被收割的麥草,成片倒下。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怒吼求饒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狂熱口號。
戰鬥,或者說屠殺,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還能站着的,只剩下那三名騎士,以及滿地翻滾哀嚎或徹底沉寂的軀體。
血腥氣濃烈得令人作嘔,混合着泥土和糞便的氣息,彌漫開來。
張牧癱在冰冷的土地上,距離那面染血的黃旗不過數尺。他劇烈地喘息着,看着那黑臉大漢意猶未盡地啐了一口,紅面大漢淡漠地甩去刀上血珠,那白面首領則環視一片狼藉的戰場,眉頭微蹙,沉聲開口,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雲長,翼德,速速查看,可還有百姓生還。”
得救了……
真的得救了。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海嘯般襲來,幾乎沖垮他的神經。他認得他們,這標志性的容貌兵器,這迥異的性格,除了劉關張,還能有誰?
幾個兵士開始給幸存者鬆綁。輪到張牧時,他手腳僵硬,幾乎無法站立。一名親兵攙了他一把,將他帶到那白面首領——劉備面前。
劉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溫和,帶着一絲憐憫:“小兄弟,莫怕。賊寇已除。你是何方人氏?”
聲音入耳,張牧卻猛地一僵。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現代方言,但奇怪的是,他竟聽懂了,而且一股強烈的沖動驅使着他開口,發出的聲音幹澀嘶啞,帶着這具身體本地的土腔:“小、小人乃涿郡張家莊人……謝、謝大人救命之恩!”他說着,就要依照身體殘留的本能下拜。
劉備伸手虛扶了一下:“不必多禮。唉,黃巾爲禍,苦了百姓了。”他嘆了口氣,眼神真誠,看不出絲毫作僞,“我乃中山靖王之後,劉備劉玄德,此番正值國難,特興義兵,討伐逆賊。你既無家可歸,可願隨軍做些雜役,暫且安身?”
中山靖王之後……興兵討賊……
話語是仁德的,姿態是親切的。若在平時,張牧或許會感動。但此刻,臉上尚未幹涸的血點冰冷刺骨,身後那面殘破的黃旗在風中嗚咽,父母殘存的記憶碎片和方才祭旗的刀光還在腦中交織閃爍。
他低下頭,用顫抖的、感激涕零的語調應着:“願、願意!謝大人收留!謝大人!”身體恰到好處地搖晃了一下,顯得虛弱又驚惶。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瞼之下,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清醒,甚至是一絲審視。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依舊溫和:“好生休息吧。”隨即轉身,語氣轉爲肅然,“雲長,翼德,清點戰場,速速趕往下一處!”
關羽頷首,丹鳳眼掃過張牧,並無波瀾。張飛嘟囔了一句:“真不痛快!”聲音如雷,震得張牧耳膜發麻。
沒有人再多看他一眼。一個僥幸活下來的、嚇破了膽的小農民,無足輕重。親兵遞過來半個冰冷的、摻着麩皮的餅子,示意他跟着隊伍後面走。
隊伍很快重新開拔,帶着寥寥幾個幸存下來的百姓,沉默地行走在彌漫着血腥味的道路上。
張牧跟在後面,機械地咀嚼着那拉嗓子的餅子,味同嚼蠟。
得救了,暫時安全了,遇到了史書稱頌的仁主劉玄德。
但他心頭卻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劫後餘生冰冷的戰栗,和一種更深沉的、格格不入的孤寂與警惕。
仁義之君?亂世之中,真的有純粹的仁義嗎?那仁德之名之下,究竟是怎樣的底色?他看到的關切,是真心,還是……收買人心的手段?
史書由勝利者書寫。而他現在,就活生生地站在這歷史殘酷的扉頁之上。
他沒有王霸之氣,沒有系統外掛,只有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和對這段歷史走向近乎偏執的熟知。這點先知,在這滔滔洪流中,能有多大分量?
他需要觀察,需要判斷。不僅僅判斷劉備,判斷這個世界,更要判斷自己該如何活下去。
隊伍沉默前行,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那“劉”字大旗,在灰暗的天空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迅速遠去的屠殺場,殘旗、屍骸、凝固的血泊……如同一個迅速褪色的噩夢。
而前方,路長且歧。
他攥緊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活下去。首先,要活下去。然後……看清這一切。曹操,劉備,孫策這些群雄誰是真是假。
一個近距離觀察,這些史書上的英雄豪傑,究竟是何等成色的機會。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前行隊伍揚起的塵土,望向未知的前路,眼底深處,一點幽微的光,悄然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