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潮溼，帶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陳舊血腥和香燭紙錢混合的怪味兒。
楚河被困在自己的骨灰壇裏，那感覺像是被活埋進了一口特別擠的棺材，還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持續緩慢旋轉的那種。視野？沒有視野。只有壇口符籙縫隙裏偶爾漏進的一絲微弱光線，以及透過粗陶壇壁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外部震動。
他“醒”來就在這兒了。多久了？一天？一年？記不清。只知道每過一段時間，那老道就會過來，有時念念有詞，有時擺弄些叮當作響、聽着就讓人魂魄發顫的玩意兒，更多的時候，是毫不留情地催動法訣。
那時，整個骨灰壇就像被扔進了煉丹爐，四面八方涌來可怕的擠壓和撕扯力，要把他這點殘存的意識碾碎、揉爛，提煉成最純粹也最聽話的“材料”。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真的要徹底散了，可偏偏又差那麼一口氣，吊着，讓他清醒地承受這一切。
痛得久了，麻木了，就只剩下刻骨的冷，和一股沉在魂魄最底處、被反復淬煉也不肯熄滅的恨意。
今天不一樣。
那持續不斷的研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端的寂靜，靜得讓人心慌。然後，那只枯瘦幹癟、指甲又長又黃的手伸了過來，輕易地抹去了壇口的封印。
刺啦一聲，如同撕開一層皮。
強烈的光線和更濃鬱的陰煞氣一同涌進來，楚河“看”清了——一個穿着肮髒破舊道袍的老頭，三角眼，鷹鉤鼻，嘴角向下撇着，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寫着刻薄與陰毒。他兩根手指捏着那只粗糙的骨灰壇，像是捏着什麼有趣的玩物。
楚河感到自己的魂魄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着，從壇子裏被強行“扯”出了一部分，凝聚成一團模糊不清、微微顫抖的灰霧，正對着老道那張臉。
“小東西，滋味如何？”老道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朽木，帶着毫不掩飾的戲謔和一種即將大功告成的貪婪，“別怨道爺心狠，能成爲我這‘玄陰幡’的主魂，是你這等孤魂野鬼三生修來的福分。”
玄陰幡？
楚河殘餘的意識波動了一下。他看不見全貌，但能感覺到旁邊立着一杆長幡，黑底，不知什麼材質，上面用慘綠色的絲線繡着無數扭曲痛苦的鬼臉和符文。那幡無風自動，散發着令人魂體都要凍結的寒意，以及一種幾乎形成實質的怨毒與絕望。僅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楚河就覺得自己快要被那些混亂的嘶嚎和負面情緒逼瘋了。
老道很滿意他表現出來的恐懼（盡管那更多是楚河本能的精神對抗），陰惻惻地笑了起來，露出滿口黃黑交錯的爛牙：“待會兒煉魂陣一起，道爺會親手將你的靈識抹去，只留精魄，融入這寶幡之中。屆時，玄陰幡大成，嘿嘿嘿……”
楚河的核心驟然一縮。抹去靈識？那就是真正的死亡，連輪回都別想！
“不…不…道長…饒命…”他立刻將所有的恨意壓到最深處，魂魄波動傳遞出卑微到極點的哀求，灰霧顫抖得更加厲害，甚至主動模擬出即將潰散的虛弱感，“我…我聽話…求求您…放過我吧…我什麼都願意做…”
哀嚎，哭求，表現得像個最沒骨氣、嚇破了膽的小鬼。
老道臉上的譏諷更濃了，顯然對這種反應司空見慣，甚至頗爲享受。他不再多言，手指一彈，將楚河的魂魄重新按回骨灰壇，隨手將小壇放在腳邊一個早已畫好的復雜陣法節點上。
那陣法以玄陰幡爲核心，遍布地面的溝壑裏流淌着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像是凝固的血。周圍插着七盞油燈，燈焰是幽綠色的，映得老道的身影在石壁上張牙舞爪。
楚河的心念卻在瘋狂運轉。
玄陰幡…主魂…共鳴…
就在剛才，被踢出骨灰壇的瞬間，在那龐大的怨念和煞氣沖擊下，他確實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異樣感——那玄陰幡的核心深處，有什麼東西，竟然與他魂魄的某一縷特質產生了難以言喻的呼應！
那感覺極其隱晦，如同在滔天巨浪中分辨一滴水珠的不同。若非他被這老道用各種邪門手段折磨淬煉了不知多久，魂魄變得異常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覺。
那是什麼？是老道祭煉時留下的破綻？是這邪幡本身的反噬征兆？還是…
老道已經開始行動了。他盤坐在陣法中央，玄陰幡矗立在他身後，幡面招展，上面的鬼臉仿佛活了過來，蠕動得更加劇烈。他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是一種古老而邪異的咒文。
嗡——！
七盞油燈的綠焰猛地躥高尺許，地面上的血色陣法驟然亮起，一道道暗紅光芒如同活蛇般遊動，匯聚向中央的玄陰幡，也流向作爲主魂“材料”的骨灰壇。
楚河立刻感到無法形容的痛苦再次降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就像被扔進了絞肉機，每一寸魂魄都被強行剝離、拆解，要融入那巨大的怨魂集合體中去。
就是現在！
他放棄了所有抵抗，不再維系魂魄形態，而是將全部殘存的精神力量，孤注一擲地投向那絲微弱的共鳴！
不是去對抗老道的控制，而是去“擁抱”玄陰幡！
如同一個墜崖者，放手一搏，撲向崖壁上唯一突出的藤蔓——哪怕那藤蔓也可能長滿毒刺。
轟！
他的意識仿佛撞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海洋，裏面是無數瘋狂咆哮、相互撕扯的怨魂。但在這片混亂風暴的最中心，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溫順的、與老道法力截然不同的靈光！
那是…玄陰幡最本源的一點核心禁制！老道似乎爲了追求威力，用了某種取巧的血祭之法，並未完全煉化這點本源，反而用無數怨魂和煞氣將其污染、包裹、強行驅動——它就像一匹被血腥和暴力暫時馴服的烈馬，繮繩卻並非絕對牢固！
而楚河的魂魄特質，陰差陽錯地，竟與這點本源禁制無比契合！老道百年的祭煉，像是在爲他人做嫁衣！
“煉！”老道須發皆張，眼中爆射出貪婪與狂喜的光芒，最後一道法訣打出，全力催動大陣，要完成這最後一步。
就是這一刻！
楚河凝聚起所有意志，沿着那絲共鳴，狠狠“咬”住了玄陰幡的那點本源靈光！
不是融入，是掌控！
“嗯？！”老道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變成了驚愕。他感覺到玄陰幡的力量運行突然出現了一絲極其不諧的滯澀，原本溫順涌入幡中的主魂之力，猛地變得極具侵略性，反而開始倒灌回陣法！
他猛地看向腳邊的骨灰壇。
壇身上，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幽光。
然後，一個平靜得可怕，再無一絲哀求，只剩下冰冷嘲諷的聲音，清晰地響徹洞穴，壓過了萬魂的嘶嚎：
“多謝道長——百年祭煉！”
老道瞳孔驟縮，驚駭欲絕：“你？！”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楚河的意志已通過那點本源，悍然下達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命令。
調轉矛頭！
嗚——嗷——！！！
玄陰幡劇烈震顫，幡面上那無數痛苦扭曲的鬼臉齊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充滿了積壓百年的怨毒與瘋狂！但這一次，它們的目標不再是那個即將成爲同伴的可憐主魂。
綠色的幽光猛地照亮了整個洞穴，映出老道那張因極度震驚和恐懼而扭曲的臉。
下一刻，萬千怨魂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咆哮着從幡面上沖出，撲向了——它們原本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