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三人已如三道離弦之箭,穿過沉寂的街道,直撲鎮北。
夜風嗚咽,卷起地上的塵土與枯葉,拍打在他們急促的腳步上,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哀鳴。
北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鎮子邊緣的一片荒地上,平日裏人跡罕至,此刻卻彌漫着一股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
離着還有十幾步,公輸啓就猛地刹住腳,他那常年與金石木料打交道的鼻子翕動幾下,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好重的土腥味,還夾着……死人坑裏才有的腐氣。”
井口的情形印證了他的話。
原本用來打水的粗麻繩索已經斷裂,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掙斷的。
井口邊緣的溼潤泥土上,赫然留着幾道新鮮的抓痕,又深又長,不似人手,倒像是某種野獸在垂死掙扎時留下的絕望印記。
凌清竹的目光比井水還要冷,她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站着,纖細的手指在袖中掐了個訣,雙眼之中仿佛有微光一閃而過。
公輸啓則務實(pragmatic)地從背後的工具囊裏抽出一根細長的精鐵釺,小心翼翼地探入井口。
他手腕沉穩,鐵釺垂直下落,發出輕微的破風聲。
一丈,兩丈……當鐵釺探入約莫三丈深時,他的手腕猛地一頓,側耳傾聽。
“咚……咚……”
井下傳來空洞的回響,遠比一口普通水井應有的深度要深得多。
公輸啓緩緩抽出鐵釺,湊到鼻尖聞了聞,隨即嫌惡地甩開,鐵釺尖端沾染的不是泥水,而是一種滑膩如油脂的黑色物質。
他用手指捻起一點井壁上附着的苔蘚,那苔蘚已然全黑,觸手黏膩,仿佛活物一般,散發着絲絲寒氣。
“不對勁,”公輸啓沉聲道,“這井下有古怪,苔蘚全被陰穢之氣‘喂’死了。”
凌清竹沒有理會他,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張淡黃色的符紙,指尖一撮,符紙無火自燃,升起一簇豆大的青色火焰。
她將燃符的手伸向井口,口中念念有詞。
那青色符火一接觸到從井口逸散出的氣息,便如同被潑了油,猛地一躥,火焰瞬間由青轉爲深邃的紫色。
紫光幽幽,竟將漆黑的井底照亮了一瞬。
就在那短暫的光亮中,封小岐和公輸啓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清楚地看到,井底的水面上,竟浮現出數十張扭曲痛苦的人臉,一張疊着一張,皮膚慘白浮腫,眼眶空洞,嘴巴無聲地開合,仿佛在發出世間最淒厲的哭訴與詛咒。
凌清竹猛地收回手,符火在她掌心“噗”地一聲熄滅,化爲一縷黑煙。
她臉色冰冷,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緊迫:“怨氣已凝形,這些都是被困死的冤魂。再晚一步,陰氣沖破井口,便是‘群魘出井’,整個鎮子都要遭殃。”
“我下去。”封小岐幾乎是脫口而出,沒有絲毫猶豫。
他身懷觀氣術,又得殘卷之助,對付這些陰穢之物,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不可魯莽!”公輸啓一把拉住他,“下面情況不明,怨氣如此之重,活人下去就是送死!”
凌清竹卻看了封小岐一眼,眼神中雖有清冷,卻也透着一股決斷:“他去最合適。公輸先生,勞你布陣。我爲他護法。”說罷,她從腰間解下一條赤紅色的繩索,繩身細若指節,其上隱有流光。
“這是‘縛魂繩’,以朱砂和天陽木浸泡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可保你神魂穩固,不被怨氣侵蝕。”
她將繩索一端牢牢系在封小岐腰間,另一端自己握住。
公輸啓見狀,不再多言,立刻從工具囊中取出三枚巴掌大小、刻滿符文的銅釘,正是“鎮脈釘”。
他口中念念有詞,腳下步法奇異,迅速在井口周圍踏出三個方位,將三枚鎮脈釘狠狠釘入地下,組成一個穩固的三角陣。
“隔穢三角陣已成,可暫時阻斷穢氣上涌,但撐不了太久!”
封小岐深吸一口氣,接過公輸啓遞來的一盞防風燈,另一只手緊握着那卷古樸的殘卷,縱身躍入井中。
越是下墜,空氣便越是冰寒刺骨,那股腐朽的腥臭味幾乎要將人的口鼻封死。
手中的防風燈火焰被無形的陰風拉扯,不再是飽滿的一團,而是變成了一縷細長的金線,詭異地貼着井壁遊走,仿佛在恐懼着井底的什麼東西。
封小岐強忍不適,悄然運起觀氣術。
雙目之中,世界褪去色彩,只剩下氣的流動。
他俯身下望,心髒猛地一縮。
他駭然發現,井壁的石縫之中,滲出的根本不是什麼黑氣,而是一條條細如發絲、顏色如鐵鏽般的“鏽色脈絡”!
這些脈絡如同活物的血管,盤根錯節,從四面八方匯聚向井底,散發着令人心悸的死寂與邪異。
這正是墨先生所布下的“鏽脈陣”的支流!
它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這裏,將這口枯井變成了滋養邪祟的溫床!
“咚”的一聲輕響,封小岐雙腳落在了實處,濺起一片冰冷的泥水。
井底積水不深,剛好沒過腳踝,泥濘不堪。
就在井底的正中央,半埋着一具腐朽不堪的黑木棺材,棺蓋已經被掀開了一道縫隙,那股濃鬱到化不開的怨氣,正是從這縫隙中洶涌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舉燈照向棺內。
棺中空空如也,沒有屍骨,只有一撮大約拳頭大小的灰燼,靜靜地躺在棺底。
然而,詭異的是,這撮灰燼竟被無數條比頭發絲還細的黑線緊緊纏繞,那些黑線正以一種微弱而規律的頻率緩緩抽動,宛如一顆正在搏動的心髒。
封小岐一眼就認出,這灰燼的氣息,與陳婆家中密室裏所藏的沈家遺骨同源!
這才是真正的核心!
他不敢怠慢,立刻從懷中摸出那個裝着“安魂燈”殘油的小瓷瓶,就想將其封印。
就在他傾倒瓷瓶的刹那,棺中的黑線仿佛感受到了威脅,瞬間暴起!
它們如同一群被驚擾的毒蛇,化作一道漆黑的影子,撕裂空氣,直撲封小岐的面門!
快到極致!快到封小岐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千鈞一發之際,井口上方驟然符光大亮!
“清心雷!”凌清竹清冷的叱喝聲仿佛從天外傳來。
她手中的玉衡符牌爆發出璀璨的光芒,引動一道無聲的純白電光,精準無比地劈落井底,正中那團暴起的黑線。
“滋啦——”一聲輕響,黑線被電光劈中,大半瞬間焦斷,縮回了棺內,剩下的也仿佛受了重創,萎靡不振。
封小岐驚出一身冷汗,不敢再有絲毫遲疑。
他趁此機會,腦海中觀想殘卷上浮現出的那個繁復無比的“定魄符”真形,咬破指尖,以血爲引,閃電般在自己左手掌心疾書。
符文一氣呵成,帶着一股灼熱的陽剛之氣。
他大喝一聲,將印着血符的手掌,狠狠按在了棺材蓋的縫隙之上!
符成的瞬間,奇異的感覺發生了。
封小岐忽然覺得指尖傳來一陣暖意——並非血符的熱量,而是從棺材內部,順着那些鏽色脈絡傳遞而來的!
他心頭巨震,這不是死氣,這是……“引脈”之兆!
他立刻明白了什麼。
這些鏽色脈絡並非完全是死絕的穢氣,其中竟然還夾雜着一絲微弱的“生機”。
冷處如冰刺骨,是穢氣;而暖處,則如春日溪流,是地脈殘存的生機!
他福至心靈,不再強行鎮壓,而是順着那股暖流的方向,引導掌心的符力滲透進去。
果然,所到之處,那些冰冷的鏽色脈絡竟如同遇到克星一般,微微向後退縮。
就在這時,井口傳來公輸啓焦急的大喊:“小岐!快!陣要破了!鎮脈釘開始發燙了!”
封小岐不敢再耽擱,大吼道:“一起封棺!”他用盡全力將棺蓋合攏,凌清竹在上方會意,猛地一拉縛魂繩,將他從井底拽起。
公輸啓則早已備好數根浸泡過黑狗血的桃木楔,待封小岐一出井口,三人合力,將桃木楔狠狠釘入棺蓋與棺身的接縫處,最後由凌清竹貼上三重符紙,徹底將其封死。
直到做完這一切,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才緩緩散去。
歸途的月光下,三人都沉默不語。
走了一段路,凌清竹忽然停下腳步,清冷的目光緊緊盯着封小岐:“你剛才在井下……是不是‘感覺’到了地氣?”
封小岐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羅盤,那根劇烈擺動的指針,此刻已經緩緩歸於正常。
但在他的心中,卻清晰地默念着一句話:冷爲穢,暖爲生。
他沒有注意到,凌清竹握着玉衡符牌的手,正在微微發顫。
在那塊光潔如玉的符牌邊緣,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裂紋,正悄然蔓延開來。
她的符力,在剛才那一記清心雷之後,似乎也被井下那股更深沉、更詭異的力量,悄無聲息地腐蝕了一絲。
鎮子的寧靜只是表象,一場更大的風波,仿佛正隨着那無形的腐蝕,在黑暗中慢慢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