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一片混沌的虛無中,被硬生生拽出來的。
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痛。一種彌漫在每一寸肌肉纖維裏的、深入骨髓的酸痛,仿佛這具身體剛剛被拆散後又勉強重組。緊接着,是刺骨的寒冷,以及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着金屬鏽蝕、機油泄露和有機物腐敗的惡臭,粗暴地灌入他的鼻腔。
林軒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潔白的天花板,也不是自己書房那熟悉的星空海報,而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由扭曲的金屬構件和破碎的復合材料堆積而成的“天空”。巨大的陰影籠罩着他,依稀能辨認出那曾是某艘星艦的龍骨,如今像巨獸的殘骸般斜插在垃圾山中。稀疏的光線從縫隙透下,在彌漫的塵埃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我這是在哪兒?”
他試圖坐起身,卻感到身體異常沉重和虛弱。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少年的手,布滿污垢和老繭,還有幾道新鮮的擦傷,瘦弱得幾乎皮包骨頭。身上穿着粗糙、散發着黴味的破爛布衣。
記憶的碎片開始猛烈撞擊他的大腦:地球,實驗室,正在進行的前沿物理實驗,一道失控的、撕裂空間的白光……然後,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重生?穿越?”作爲一位頂尖的天體物理學家,林軒的思維邏輯迅速開始運轉,盡管這個結論荒謬得讓他想笑。但身體的痛感、周遭這超現實的環境,無一不在證實這個最不可能的猜想。
他掙扎着靠在一塊冰冷的金屬板上,環顧四周。這裏像是一個巨大的峽谷,但兩岸的“山巒”全是由星際垃圾堆積而成,望不到頂。他所在的,似乎是谷底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空氣中回蕩着嗚嗚的風聲,像是無數亡魂在哭泣。
“編號741!你他媽的在偷什麼懶!”
一聲粗暴的呵斥從不遠處傳來。林軒循聲望去,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穿着髒污皮質護甲、臉上帶着一道猙獰疤痕的男人,正揮舞着一條能量鞭,抽打着一個蜷縮在地的身影。那鞭子劃過空氣,發出噼啪的爆響,抽在人身上立刻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疤臉男的目光掃了過來,精準地鎖定了剛剛醒來的林軒。“還有你,編號737!不想變成這堆垃圾的一部分,就趕緊給我起來幹活!今天的份額完不成,誰都別想領到營養膏!”
林軒的心髒猛地一沉。編號?營養膏?奴隸?
他意識到,自己不僅重生在了一個陌生的世界,更是落入了一個極其糟糕的起點——一個被奴役在星際垃圾場的少年體內。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紛亂的思緒。林軒模仿着其他人的動作,踉蹌地站起身,走向一堆指定的垃圾山。他的“工作”,就是在這些廢棄物中,分揀出還有價值的金屬零件、未完全失效的能量單元或是某些特定的電子元件。
周圍是幾十個和他一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有男有女,種族各異,有的明顯帶有非人類的特征——角質皮膚、鱗片或是特殊的瞳孔。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眼神都麻木而空洞,如同行屍走肉。監工不止疤臉男一個,還有幾個同樣凶神惡煞的幫手,在人群中巡視,鞭子是他們唯一的語言。
這裏被稱爲“碎星淵”,是整個星系最大的垃圾傾倒場之一,也是一個法外之地。管理者“屠夫”霍克,用暴力和飢餓統治着這裏的數百名奴隸。
林軒一邊機械地翻撿着垃圾,一邊飛速地思考。這具身體的原主記憶碎片斷斷續續浮現:從小就在這裏長大,父母早已死於一次垃圾山崩塌……唯一的念想,就是活下去,以及傳說中垃圾場深處某個能離開這裏的“廢棄飛船”。
“物理學定律……似乎還適用。”林軒撿起一塊扭曲的鋁合金板,感受着它的質量和硬度。他觀察到監工鞭子的能量輸出模式並不穩定,顯然是劣質品。他注意到垃圾山的結構極不穩定,一些關鍵的支撐點非常脆弱。
知識,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
“嘿,新來的?看什麼看,想嚐嚐鞭子的味道?”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林軒抬頭,看到一個身材比他壯碩不少的奴隸,正不懷好意地盯着他剛撿到的一塊高純度銅錠。這是垃圾場裏的另一種法則——弱肉強食,不僅來自監工,也來自奴隸之間。
林軒沒有硬碰硬,他沉默地將銅錠遞了過去。那壯奴得意地哼了一聲,搶過銅錠走開了。
他需要時間觀察,需要時間恢復體力,更需要時間制定計劃,這種家夥顯然是不被他看在眼中的。
下午,淒厲的警報聲劃破了垃圾場的喧囂。
“所有奴隸!集合!角鬥場開啓!”疤臉監工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谷底。
人群中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麻木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恐懼。林軒被裹挾着,走向谷底中央一片用廢舊鋼板圍起來的圓形區域——角鬥場。
屠夫霍克,一個肥胖但肌肉虯結、穿着相對精良護甲的光頭男人,坐在一處高台的椅子上,冷冷地俯視着下方。他身邊站着幾個全副武裝的護衛。
“老規矩!”霍克的聲音洪亮而殘忍,“輸的人,今晚的食物減半!贏的人,額外獎勵一塊合成肉!今天誰來做開場?”
監工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最後,定格在了林軒身上。或許是因爲他早上“發呆”的舉動,或許只是單純看這具新來的瘦弱身體不順眼。
“你,出來!”
林軒的心跳漏了一拍,“淦,這就是主角待遇嗎?這他喵都能選到我”
他被推入了角鬥場。他的對手,正是之前搶他銅錠的那個壯奴。壯奴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掰着手指關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小子,你運氣不好。”壯奴低吼一聲,像一頭蠻牛般沖了過來。
觀衆席上響起嘈雜的噓聲和叫好聲,奴隸們的情緒在血腥的刺激下被點燃。林軒這具身體的力量和速度遠遜於對手,他只能憑借地球上學過的些微不足道的閃避技巧,狼狽地躲閃着對方的重拳。
幾次驚險的躲閃後,他被逼到了角鬥場的邊緣,背後是冰冷的鋼板。壯奴志在必得,一記右勾拳直轟他的太陽穴。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軒的瞳孔猛地收縮。他不是在看拳頭,而是在看壯奴腳下。那裏有一片灑落的、圓球狀的細小軸承零件!
來不及思考,他猛地向後一靠,同時用盡全身力氣,一腳踢在壯奴支撐腳前方的軸承上!
“噗嗤!”
壯奴全力前沖,腳底突然打滑,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龐大的身軀像一袋水泥般重重地向前栽倒。他的下巴狠狠地磕在了一塊凸起的金屬棱角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當場昏死過去。
角鬥場內,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預料中的血腥場面沒有出現,強大的對手以一種極其滑稽和意外的方式倒下了。
林軒喘着粗氣,靠在圍板上,感受着心髒瘋狂的跳動。他贏了,不是靠力量,而是靠對物理(摩擦系數和重心)的瞬間判斷。
高台上,屠夫霍克眯起了眼睛,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並非純粹殘忍的表情,那是一絲感興趣的神色。而奴隸人群中,一雙清澈而銳利的眼睛——屬於那個叫艾娜的異族少女——也首次認真地打量起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新人。
戰鬥結束,林軒獲得了一塊寡淡但能補充能量的合成肉。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狼吞虎咽,而是默默地走到角落,小口咀嚼,同時消化着今天發生的一切。
身體的疲憊和疼痛是真實的,這個世界的殘酷也是真實的。但他心中那點屬於科學家的火焰,卻沒有熄滅,反而因爲這次小小的勝利而燃起了一絲微光。
“知識……有用。”
他抬起頭,望向垃圾山縫隙間那片陌生的星空。群星璀璨,卻無比冰冷。地球在哪?回家的路是否存在?這一切的背後,是否與那道實驗白光有關?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活下去。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弄清楚這一切。
遠處,艾娜收回目光,繼續沉默地分揀着垃圾,但她握着零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這家夥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而在更高處的陰影裏,屠夫霍克對身邊的疤臉監工低聲吩咐了一句:“盯着點那小子,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