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礦坑深處,黑暗如同凝固的墨塊,沉重得幾乎能壓碎人的魂魄。
只有礦鎬撞擊岩石的單調聲響,夾雜着監工粗魯的呵斥和皮鞭破空的聲音,在潮溼、悶熱、充滿碎石粉塵的空氣裏回蕩。空氣中彌漫着汗臭、血污和一種礦石特有的金屬腥氣,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絕望的味道。
這裏是青雲宗轄下最底層的黑礦之一,沒有名字,只有編號“戊字柒叁”。能在這裏掙扎求生的,要麼是宗門罰沒的罪徒,要麼就是如沈清流這般,資質低劣到連外門雜役都做不了,只能籤下死契的“凡骨”。
沈清流蜷縮在一條狹窄的礦脈縫隙裏,瘦削的身軀幾乎嵌在冰冷堅硬的岩石中。他赤着上身,皮膚因長期不見陽光而顯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卻又布滿了一道道新舊交錯的鞭痕、刮傷和淤青。汗水混着黑色的礦灰,在他脊背上淌出泥濘的溝壑,最終滴落在腳下的碎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每揮動一下手中那柄沉重、鏽跡斑斑的礦鎬,都牽扯着全身每一處酸痛的肌肉和骨骼。肺部火辣辣的,吸入的仿佛不是空氣,而是灼熱的鐵砂和石粉,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扯般的痛楚。他的手指早已磨破結痂,又再次磨破,如今包裹着一層髒污的、浸着血絲的粗布。
三年了。
在這暗無天日的礦坑裏,他像螻蟻一樣掙扎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還是青雲宗山腳下小鎮的一個孤兒,懷着對縹緲仙途的憧憬,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等待仙師測錄靈根。當那測靈石上亮起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光芒時,他以爲自己的命運即將改變。哪怕只是最差的“凡骨”,終究是踏入了仙門,不是嗎?
然而,現實冰冷刺骨。同期入門的弟子,哪怕資質只比他好上一線,也在數月內紛紛引氣入體,踏入煉氣一層。唯有他,依舊是那個連氣感都捕捉不到的廢物。宗門傳授的基礎引氣訣,他日夜苦修,卻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點漣漪。
最終,那位面無表情的外門管事只用一句話,便將他打入了這無間地獄:“此子與仙道無緣,靈根駁雜不堪,留之無用,遣去礦脈服役吧。”
於是,他便從一名前途未卜的預備弟子,成了這戊字柒叁礦坑裏一個編號爲“柒玖貳”的礦奴。每日有開采不完的玄鐵礦石定額,完不成的後果,便是監工趙虎那毫不留情的鞭撻,以及克扣本就少得可憐、時常發餿的食物。
同來的礦奴,有的累死,有的病死,有的試圖逃跑,結果觸發礦坑入口的簡易警戒陣法,被轟殺成渣。他還活着,全靠着一股不肯認命的倔強,以及內心深處那一點點未曾完全熄滅的、名爲“不甘”的火焰。
“嘿,沈呆子!還在那兒磨蹭什麼?今天的份額不想完成了?皮又癢癢了是吧?”
一個粗獷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
是監工趙虎。
他身材壯碩,穿着一身髒兮兮的青雲宗低級雜役服,煉氣三層的修爲在這礦坑裏足以作威作福。此刻,他正提着那根油光發亮、沾着暗紅色血漬的皮鞭,不懷好意地盯着縫隙裏的沈清流,臉上橫肉堆疊,一雙三角眼在昏暗的礦燈下閃爍着殘忍的光芒。
沈清流握着礦鎬的手緊了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但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下動作,只是更加沉默、更加用力地揮動礦鎬,砸向面前的岩石。
“哐!哐!”
碎石飛濺,有幾片劃過他的臉頰,留下細微的刺痛。
在這裏,沉默和忍耐是唯一的生存法則。任何辯解、遲疑,甚至是一個不恰當的眼神,都會招來更多的羞辱和毆打。他早已學會將所有的情緒——憤怒、屈辱、絕望——都深深埋藏起來,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趙虎見他不答話,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覺得有些無趣,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罵罵咧咧地走開了:“呸!晦氣的廢物東西,看着就礙眼!今天要是交不足五十斤玄鐵原礦,看老子不抽死你!”
五十斤……
沈清流的心沉了下去。對於他們這些沒有靈力、全靠體力的礦奴來說,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尤其是在礦脈日益貧瘠的深層區域。這分明是趙虎故意找茬,或許只是因爲今天心情不好,想找個由頭發泄。
聽着趙虎的腳步聲遠去,沈清流稍稍鬆了口氣,但極度的疲憊和虛弱感立刻如潮水般涌來。他已經連續高強度勞作了超過六個時辰,水米未進,眼前的岩石開始出現重影,耳朵裏嗡嗡作響,一陣陣眩暈不斷襲擊着他的意識。
“不行……不能倒在這裏……”
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試圖用疼痛來刺激麻木的神經,維持清醒。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
但身體的透支已經到了極限。礦坑裏的空氣污濁稀薄,長期營養不良使得他氣血兩虧,全憑一股意志力在硬撐。
終於,在一次竭盡全力的揮鎬之後,他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全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手中的礦鎬“哐當”一聲脫手掉落,他整個人也軟軟地向前栽倒。
“砰!”
額頭重重磕在前方一塊凸起的、尖銳的岩石上。
溫熱的液體立刻順着額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是血。
他癱軟在冰冷潮溼的碎石堆裏,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意識在黑暗的深淵邊緣徘徊,身體逐漸變冷。礦坑頂壁滲下的水珠滴落在他臉上,冰涼的觸感卻無法喚醒沉淪的意識。
周圍的挖礦聲、監工的呵斥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紗布。
“就這樣結束了嗎……”
“像那些無聲無息消失的礦奴一樣,爛死在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
“真是不甘心啊……”
“憑什麼……那些仙師高高在上,視我等如草芥……憑什麼我沈清流,就要受這等折磨……”
無盡的怨恨和絕望,如同礦坑最深處的黑暗,將他徹底吞噬。最後一點意識,也即將被冰冷的死亡擁抱。
就在他眉心被撞破的地方,一滴滾燙的鮮血,悄然滲入肌膚之下,仿佛觸動了某個沉睡萬古的機關。
驀地!
他整個識海,那原本混沌、沉寂、如同死水般的地方,劇烈一震!
仿佛開天辟地般的巨響在靈魂深處炸開,一道無法形容其色彩、無法描繪其形態的光芒,驅散了所有的混沌和黑暗。
一本非金非玉、非帛非紙的古老冊子,憑空出現在他識海的正中央。
冊子封面是深邃無比的混沌色,仿佛蘊藏着宇宙生滅的奧秘。封面之上,四個他從未見過、筆畫結構玄奧到極致的大道符文緩緩流轉,散發出蒼茫、古老、至高無上的氣息。
奇異的是,在看到這四個符文的瞬間,他便自然而然地明悟了其含義——
天道賬本!
賬本無風自動,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緩緩翻開至第一頁。
柔和而清晰的光芒自書頁上散發出來,照亮了他近乎寂滅的識海。上面浮現出一行行清晰無比的字跡,結構工整,如同最嚴謹的報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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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沈清流
【身份】:青雲宗礦奴(死契,剩餘年限:99年)
【修爲】:無(凡骨,靈根親和度:0.01)
【資產】:
- 玄鐵鎬頭 x 1(狀態:殘破,價值:近乎於零)
- 粗布褲衩 x 1(狀態:肮髒,價值:無)
- 欠條:無
【負債】:
- 氣血虧空(嚴重,持續惡化中)
- 筋骨勞損(重度,影響行動效率)
- 輕微腦震蕩(新發)
- 開放性頭皮挫裂傷(新發,持續失血中)
- 壽元折損(預估:21年)
【當前業務】:玄鐵礦開采(效率:極低,瀕臨終止)
【備注】:個體瀕臨破產清算(物理性死亡)邊緣,觸發天道救助機制。授予初始應急貸款:靈機點 x 1。請盡快改善財務狀況,避免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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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什麼?”
沈清流驚呆了。
瀕死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強行凝聚起來,難以置信地“看”着識海中這本散發着朦朧光暈、充滿詭異美感的古老賬本。
資產?負債?業務?破產清算?靈機點?
這些詞語單獨看他或許能懂,但組合在一起,出現在一個修仙世界的礦奴識海裏,就顯得無比荒誕和離奇。
是臨死前的幻覺嗎?
可那賬本散發出的蒼茫大道氣息,卻又如此真實,如此威嚴,讓他本能地感到敬畏。
他的意識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本“天道賬本”,嚐試着去觸碰。
就在他的意識觸碰到賬本的瞬間,一股信息流涌入他的腦海,讓他瞬間明白了這賬本的基本用法。
它似乎能將萬物,包括他自身的狀態,都數據化、量化。而那個名爲“靈機點”的東西,則是一種萬能的“貨幣”或“能量”,可以用於“平賬”,即消除負債,甚至優化業務。
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負債】一欄。
“氣血虧空(嚴重)”、“筋骨勞損(重度)”、“開放性頭皮挫裂傷”……這些字眼後面,似乎都隱隱浮現出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號。
仿佛是本能驅使,他集中起殘存的所有意念,嚐試着去觸碰那個位於“氣血虧空”和“筋骨勞損”後面的“+”號。
【是否支付 0.1 靈機點,修復部分氣血虧空與筋骨勞損,以維持基本生命活動?】
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色彩的提示信息在賬本上方浮現。
支付?修復?
沈清流的心跳驟然加速。雖然無法完全理解,但求生欲讓他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
“是!”他在心中默念。
念頭剛落,賬本上【資產】欄下方,原本顯示爲“靈機點:1”的字樣,微微閃爍了一下,變成了“靈機點:0.9”。
與此同時!
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帶着難以形容的生機與暖意的氣流,突兀地從他丹田深處升起,隨即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所過之處,火辣辣如同被灼燒的肺部變得清涼舒爽,酸痛僵硬的肌肉如同被溫泉水浸泡般鬆弛下來,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憊感被驅散了大半。就連額頭上那道傷口,也傳來一陣麻癢的感覺,流血瞬間止住,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結痂!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遠未恢復到健康狀態,但那種瀕死的無力感和冰冷感,竟一掃而空!
“這……這賬本,竟然能直接修復我的身體?用那個……靈機點?”
沈清流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強烈的震驚和狂喜沖擊着他的心靈,讓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他強壓下幾乎要溢出胸膛的激動,注意力再次回到賬本上。他發現,在【當前業務:玄鐵礦開采】這一項後面,同樣浮現了一個“+”號。
意識觸碰。
【業務分析:低效體力勞動。可優化方案:注入靈機點,臨時提升力量/精準度/耐力。每0.1靈機點可持續一刻鍾。是否優化?】
力量!精準度!耐力!
沈清流的心髒砰砰狂跳,如同擂鼓。他看了看賬本上剩餘的0.9靈機點,又感受了一下體內恢復了些許的氣力,一個大膽的、足以改變他命運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亮起!
他深吸一口氣,撿起掉落的礦鎬,再次站定。
這一次,他分出一絲意識,向【業務優化】選項中,注入了0.1靈機點。
霎時間,一股微弱而奇妙的氣流,仿佛無形的手,包裹住了他手中的礦鎬。他感覺手臂揮出的力量陡然增加了一成不止,而對礦鎬落點的掌控,也變得異常精準,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岩石最脆弱的受力點!
“哐!”
一鎬下去,聲音沉悶而有力!一大塊黑黢黢、夾雜着銀色斑點的玄鐵原礦,應聲而落!這塊礦石的成色和體積,遠勝他之前辛苦半天的收獲!
效率比之前高了何止一倍!
沈清流壓抑住幾乎要沖口而出的長嘯,默不作聲地繼續開采。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節奏,不敢表現得太過驚人,但效率已然天差地別。
在靈機點輔助的一刻鍾內,他開采的礦石就堆起了一小堆。待效果過去後,他依舊保持着比之前快上不少的速度。
僅僅用了一個多時辰,他今天那看似不可能的五十斤定額,竟然……完成了!
看着身邊那堆散發着金屬光澤的玄鐵礦石,沈清流第一次在這暗無天日、充滿絕望的礦坑裏,清晰地看到了活下去,甚至……改變命運的可能!
“天道賬本……靈機點……”
他內視着識海中那本靜靜懸浮、散發着朦朧光暈的古老冊子,眼神從最初的麻木、絕望,變得明亮,最終燃起一絲灼熱的、名爲“野望”的火焰。
他輕輕撫摸着眉心那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道淺淺紅痕的傷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冽如刀的弧度。
“趙虎……”
“青雲宗……”
“這礦奴,我沈清流不會做太久了。”
“你們施加於我身的痛苦,剝削我生命的歲月……你們欠我的,總有一天,我會連本帶利,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