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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王浩那個九十度的鞠躬,像一記無聲的驚雷,把李強、胖子、瘦子三人劈得外焦裏嫩,呆若木雞。他們臉上的嘲笑和囂張還沒完全褪去,就硬生生被驚愕和恐懼覆蓋,表情扭曲得十分滑稽。
我?我比他們更懵。
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開派對。“冷面王”?“張爺”?“公子”?這些詞兒單個兒我都認識,可組合在一起,從眼前這個一分鍾前還氣場懾人的光頭班長嘴裏說出來,指向我這個剛被勒索、爹是“攤煎餅的”轉學生,就顯得無比荒誕離奇。
王浩依舊保持着鞠躬的姿勢,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那鋥亮的光頭在廁所慘白的燈光下像個反射着虔誠光芒的滷蛋。他身後,李強終於反應過來,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胖子和瘦子更是面如土色,下意識地鬆開了抓着我衣領和拿着我手機的手,往後縮了縮,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小便池的管道裏。
“浩……浩哥?”李強終於擠出一絲聲音,帶着哭腔,“您……您這是幹啥?這小子他爸不就……”
“閉嘴!”王浩猛地直起身子,扭頭厲聲喝道,眼神凶狠得像要殺人,瞬間恢復了之前那股煞氣,但這次是針對李強的。“李強你他媽想死別拉着我!趕緊給默哥道歉!”
“默……默哥?”李強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他可能怎麼也想不通,一個電話從“烤冷面”升級到“冷面王”,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化學反應。
“對……對不起!默哥!我有眼無珠!我狗眼看人低!您把我當個屁放了吧!”李強幾乎是帶着哭喊,對着我連連鞠躬,幅度比王浩剛才還大。胖子和瘦子也反應過來,跟着一起鞠躬道歉,聲音顫抖,語無倫次。
這場面,比剛才他們勒索我時還讓我不知所措。我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原地,看着眼前這三個一分鍾前的“惡霸”現在恨不得給我磕頭認錯,而這一切,都源於王浩口中那個莫名其妙的“冷面王”稱號。
我爹?張老大?烤冷面攤主?冷面王?
信息量太大,我的CPU快燒了。
王浩轉過身,臉上又換上了那副恭敬甚至帶着點諂媚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對我說道:“默哥,您千萬別往心裏去。李強這幾個小子不懂事,回頭我狠狠收拾他們!您……您沒嚇着吧?”
他一邊說,一邊彎腰把我掉在地上的書包撿起來,仔細地拍掉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雙手遞還給我,動作輕柔得仿佛捧着什麼易碎的古董。
我機械地接過書包,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問他“冷面王”是啥意思?問他爲啥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我感覺現在問什麼都很傻。
王浩似乎看出了我的茫然和尷尬,連忙解釋道:“默哥,您剛來,可能還不清楚。張爺……呃,就是您父親,當年在咱們這一片……那是這個!”他悄悄豎了下大拇指,眼神裏流露出真正的敬畏,“雖然後來金盆洗手……呃,是轉型做正經生意了,但威名還在!咱們這些小的,都得尊稱一聲‘冷面王’!”
金盆洗手?轉型?我腦子裏浮現出我爸系着油膩圍裙,在煙霧繚繞的烤冷面攤前手忙腳亂的樣子,實在無法把這形象和“威名”聯系起來。這誤會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那個……王浩同學,”我嚐試着開口,聲音還有點幹澀,“你可能搞錯了,我爸他就是個普通賣烤冷面的……”
“明白!明白!”王浩立刻點頭如搗蒜,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低調!張爺一向低調!是我們冒失了,不該點破您的身份!您放心,以後在學校,有啥事您盡管吩咐!高一(三)班,不,整個育英中學,誰要是敢跟您過不去,就是跟我王浩過不去!”
他拍着胸脯保證,光頭在燈光下一晃一晃的。
我:“……” 我感覺這誤會更深了。
李強三人還在那兒罰站似的弓着腰,不敢抬頭。王浩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還杵這兒幹啥?滾蛋!以後看見默哥都給我繞着走!聽見沒?”
“聽見了!浩哥!謝謝默哥!謝謝默哥!”三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沖出了廁所,留下我和王浩,以及一屋子詭異的安靜。
王浩搓着手,臉上堆着笑:“默哥,您看……要不我送您回教室?或者您想去哪兒?”
“不……不用了。”我趕緊拒絕,“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現在急需一個人靜靜,消化一下這過於刺激的信息。
“那行那行,您慢走。”王浩側身讓開道路,姿態放得極低。
我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出了廁所,背後還能感覺到王浩那恭敬的目光。直到走出很遠,我才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心跳依然很快。
這一切太不真實了。我爸那個不靠譜的,到底給我留下了什麼“遺產”?一個能嚇退校霸的“冷面王”名頭?可他自己明明在電話裏被那個“叔”形容得那麼不堪。
這裏肯定有哪裏不對勁。
我拿出手機,猶豫着要不要再給我爸打個電話問清楚。但想起剛才電話裏那個“叔”不耐煩的語氣,以及我爸可能正在煙熏火燎中顛勺的場景,我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問他,他估計又會吹些不着邊際的牛。
也許……這只是個巧合?王浩他們認錯人了?或者,我爸當年確實在這片有點小名氣,但早就時過境遷,被過度神話了?
無論如何,“冷面王之子”這個身份,似乎陰差陽錯地給我套上了一層保護殼。雖然感覺像偷來的,但至少在眼下,它讓我避免了被勒索甚至挨打的命運。
懷着復雜的心情,我回到了教室。下午的課已經開始,講台上的老師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我低着頭走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裏依舊是一片“貂毛海洋”,但氣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我能感覺到許多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我,帶着好奇、探究,甚至……一絲敬畏?尤其是當我看向王浩的空座位時(他還沒回來),附近幾個穿貂的男生立刻移開了視線,或者假裝認真看書。
連我那個斯文的同桌,看我的眼神都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他悄悄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你沒事吧?李強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我搖搖頭,低聲說:“沒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浩空着的座位,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
下課鈴響,王浩才回到教室。他徑直走到我座位旁,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見:“默哥,晚上放學一起走?這邊兒有點亂,我送送您。”
我:“……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別客氣!應該的!”王浩堅持道,然後又壓低聲音,“順便……跟您匯報點事兒。”
他眼神裏帶着點討好,又有點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知道,這“冷面王之子”的標籤,一旦貼上,恐怕沒那麼容易摘掉了。而這個光頭班長王浩,似乎打定主意要跟我這個“太子爺”綁在一起。
放學後,我最終還是和王浩一起走出了校門。他刻意落後我半步,引得不少學生側目。李強那三個人遠遠看到我們,立刻像見了貓的老鼠一樣溜走了。
王浩一邊走,一邊跟我介紹着學校的情況,哪個老師脾氣好,哪個小團體不能惹,語氣熟稔,儼然一副地頭蛇的姿態。但我能感覺到,他對我說話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走到一個岔路口,王浩停下腳步,指了指旁邊一條看起來相對安靜的小街:“默哥,張爺的攤子……是不是在建設街那邊?要不,我送您過去?”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裏五味雜陳。我爸的烤冷面攤,那個在電話裏被輕描淡寫提及的地方,此刻卻因爲一個荒謬的誤會,蒙上了一層神秘而威嚴的色彩。
“不用了,”我搖搖頭,“我自己去就行。”
王浩也沒堅持,點點頭:“那行,默哥您慢走。明天見。有啥事隨時招呼我。”
看着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我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
去,還是不去?
我想親眼看看,那個能讓我被稱爲“默哥”,能讓校霸鞠躬的“冷面王”,到底經營着一個怎樣的“帝國”。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我朝着建設街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街邊的小攤越多,各種食物的香味混雜在一起。終於,在一個相對熱鬧的街口,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卻又因爲那個稱呼而變得陌生的身影。
我爸,系着那條沾滿油漬的圍裙,正站在一個簡陋的烤冷面攤後面。攤子不大,鐵板上冒着熱氣,他手裏拿着小鏟子,動作熟練地翻動着面餅和雞蛋,額頭上帶着汗珠,時不時抬頭吆喝一嗓子:“烤冷面!加腸加蛋!”
煙火氣十足,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這就是……“冷面王”?
我站在馬路對面,遠遠地看着,心情復雜到了極點。我爸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頭朝我這邊望了一眼。隔着車流和人潮,他好像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個大大咧咧的笑容,朝我揮了揮手裏的小鏟子。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冷面王”的誤會,或許……也沒那麼糟糕?
至少,它讓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冰冷的學校裏,有了一絲詭異的、卻真實存在的依靠。
但我不知道的是,關於“冷面王”的傳說,以及它所帶來的麻煩,才剛剛開始。暗處,已經有不止一雙眼睛,盯上了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太子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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