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開玩笑地開口：“現在是飯點兒，我來自家飯店吃飯，有什麼稀奇的？倒是你們幾個，一個個放着單位食堂的大鍋飯不吃，天天跑來我這兒開小灶，就不怕被查嗎？”
“主任這不是關心我們基層幹部嘛，再說了，這飯店當初不也是在咱們招商辦牽頭下搞起來的？我們來捧場，是支持您的工作，您回頭還得給我們發獎狀呢。”
“就是就是！而且咱們又沒用公家錢，這日子過得好了，下個館子又不是什麼稀奇事。”
一道熟悉的、帶着一絲慵懶和嘲諷的低沉男聲插了進來。
“上班時間溜出來大吃大喝，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看來最近招商辦的工作，還是太清閒了。”
聽到這個聲音，陳嫣渾身猛地一僵，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緩緩地轉過身子。
她戴着口罩，稍稍踮了踮腳尖，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便越過程浩的肩膀，尋着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
在幾個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身後，一個身穿深色中山裝的男人，正邁着沉穩的長腿，從飯店門口走進來。
擋在前面的幾個人，像是得到了無聲的命令，紛紛側過身，恭敬地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男人一張臉英氣逼人，眉宇間帶着一股與生俱來的從容和疏離。
陳嫣的目光，在觸碰到那張臉的刹那，像是被燙了一下。
她猛地低下頭，身體下意識地往程浩寬闊的後背又縮了縮，恨不得能把自己變成一粒灰塵，消失在原地。
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裏，以這樣一種狼狽不堪的姿態，這麼快就又見到了他。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破着皮，頭發亂得像個雞窩……
她現在這副樣子，別說見他，就是去照鏡子，自己都嫌棄。
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逃，立刻，馬上。
程浩臉上的笑意不減，他往前一步，正好擋住了陸川的去路。
“哎呦，我當是誰呢，這麼大排場。首長，您怎麼有空到我們這小地方來視察工作了？”
“你少在這兒貧，上班時間，帶着你的人在這裏大吃大喝，像什麼樣子？”
程浩立刻笑着接話，半真半假地解釋道，“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們這是在開‘現場辦公會’呢，這不，正商量着怎麼把咱們縣的經濟搞上去，好給您這位大領導交一份滿意的答卷嘛。”
陸川沒理會他的插科打諢，對旁邊的中年幹部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便徑直朝樓上走去。
程浩看着他的背影，對身邊的人笑着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既炫耀又無奈的語氣說：
“看見沒？咱們這位大首長，就是這個脾氣，我從小跟他一塊兒和泥巴長大的，到現在見了他，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後面跟上來的一個中年男人，趕緊笑着打圓場：“程主任，您別開首長玩笑了，陸首長剛從省城回來，手頭上的事多着呢，忙，忙得很。”
程浩：“是，你們就向着他吧，以後可別來我家飯店吃飯啊。”
有人見狀，趕忙笑着轉移話題，目光落在了程浩的身後。
“程主任，不跟我們介紹一下您身邊這位女同志？藏這麼嚴實，跟護着寶貝似的，是怕我們給您搶跑了啊？”
那幾個人，同時用一種好奇又曖昧的眼神，往程浩身後瞄了過來。
陳嫣聞言，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與程浩之間拉開了一段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程浩眯起眼睛看着她這個細微的動作，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
他對着那幾人擺擺手：“就是一個單位的小同志，家裏出了點事，我這當領導的，關心一下，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其他人見他心情不錯，也跟着起哄：“程主任年輕有爲，一表人才，這位小同志看着也水靈，我看啊，早晚能成。”
陳嫣心裏一陣發慌，忍不住抬頭，朝二樓樓梯的方向望去。
樓梯拐角處，那道高大的身影正好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他的視線穿過喧鬧的人群，越過七八米的距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身上。
陸川淡漠的視線僅僅停留了兩秒，便毫無留戀地收了回去，繼續邁步上樓。
那一眼，輕得不能再輕。
沒有鄙夷，沒有厭惡，而是一種徹底的、純粹的無視。
就像她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那個昨晚才與他有過激烈沖突的女人，而只是一件不值得他浪費半秒鍾去關注的擺設。
這種無視，比任何惡毒的言語和羞辱的眼神，都更讓她感到無力和絕望。
轉眼間，樓梯上那道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程浩察覺到了身旁姑娘的異樣，他不動聲色地跟那幾個幹部又開了幾句玩笑，便指了指樓上的方向，笑着說：“得，領導叫我去匯報工作了，改天再跟幾位老哥喝，先行一步。”
他帶着失魂落魄的陳嫣，拐進了旁邊一條僻靜的走廊，推開了一間包廂的門。
“怎麼？人都走遠了，魂兒還沒收回來？”
程浩大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陳嫣。
陳嫣摘下口罩，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什麼。”
程浩：“是因爲陸首長？”
陳嫣低着頭，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邊緣。
“你這丫頭，還真是一根筋啊。”
程浩搖了搖頭，“跟我說說，你這麼個機靈的姑娘，怎麼就偏偏看上他了？按理說，你們倆八竿子也打不着吧？”
程浩那雙總是帶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鷹一樣銳利，緊緊地鎖定在陳嫣臉上，不放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陳嫣迎上程浩的視線，聲音平靜地敘述道：“我以前是沒見過他本人，但他的名字，在我們這代人的耳朵裏，都快聽出繭子了，他是恢復高考後，咱們省裏第一個考上清華的狀元，他參與設計的那個‘軍工’項目，前陣子還上了《人民日報》的頭版頭條。”
“我們單位每周開政治學習會，王主席都拿他的事跡當範本，教育我們要有理想，有抱負，爲四化建設添磚加瓦，我相信，在咱們縣，沒有哪個年輕人不拿他當榜樣，我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