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嫣每晚都在單位的檔案室裏加班到深夜。
檔案室在一樓,而首長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頭。
每次她鎖好門,騎上那輛破舊的“飛鴿”自行車回家時,總會下意識地抬頭往上看。
三樓那扇窗戶,總是透出明亮的燈光,像一座照亮旅人的燈塔。
她都懷疑,那個叫陸川的男人,是不是靠喝機油過日子的。
夜晚,北風刮得更緊了,吹得窗戶“嗚嗚”作響。
首長辦公室裏,陸川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對着一份標滿了俄文的圖紙,眉頭緊鎖。
這個技術難題,已經讓他熬了好幾個通宵。
辦公室的門被人輕輕敲了三下,隨後被推開。
進來的人是他的通訊員小王,他手裏捧着一個用白手帕包住的東西,看不出是什麼,還冒着熱氣。
陸川的晚飯又忘了吃。
這個點,胃裏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他放下手裏的鉛筆,用力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因爲長時間的專注而有些沙啞:“哪兒來的?”
小王知道他的胃病是老毛病了,動作麻利地將手帕裏包着的東西放在茶幾上。
打開後,一股香甜焦糯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是兩個烤紅薯,首長,剛才一樓檔案室新來的那個陳嫣同志,趁着給檔案室生爐子的機會,在爐膛裏煨的,她說看您這幾天都沒正點吃過飯,特意給您留了兩個最大最甜的,您快趁熱吃吧,暖暖胃。”
但陸川正要起身的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他抬起頭,聲音瞬間冷了下來。
“誰?”
小王被他看得心裏一突,如實回道:“就是新來的那個……叫陳嫣的。”
“拿走。”
小王看着陸川那張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不禁愣了一下,低聲勸道:“首長,這個點,招待所的食堂早就沒飯了,這紅薯還燙手呢,您看這皮都烤得流油了。”
說罷,他把手帕完全打開。
兩個烤得恰到火候的紅心紅薯,表皮微皺,一些焦糖色的蜜汁從裂開的口子裏滲出來,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散發着誘人的甜香。
陸川深沉的視線,落在那兩塊焦香四溢的烤紅薯上,停留了足足有半分鍾。
最終,他還是大步走到沙發旁坐了下來,一邊拿起一個還微微燙手的紅薯,一邊頭也不抬地吩咐:“回頭從我津貼裏,拿出五毛錢,當是買紅薯的錢,讓小王送下去。”
通訊員小王笑着應道:“我估摸着陳嫣同志肯定不能收,要不這樣,首長,月底給她評個‘加班積極分子’,發兩塊錢獎金,也算是對她工作熱情的肯定。”
陸川剝紅薯皮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語氣聽不出喜怒:“肯定她的積極性?我看你不如直接把她調到你身邊,給你當副手,專門負責給你送溫暖。”
小王聽出他話裏帶着刺,嚇得趕緊立正站好:“對不起首長,是我思想覺悟不夠,我這就去想辦法,把這五毛錢送到陳嫣同志手裏。”
說完,他便像腳底抹了油一樣,快步溜出了辦公室。
陸川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烤紅薯。
那熟悉的、帶着泥土和煙火氣的香甜,瞬間喚醒了他沉睡多年的回憶。
不多時,兩個拳頭大的紅薯就吃得幹幹淨淨。
胃裏被一股暖意包裹着,舒服多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那個包着紅薯的、已經洗得發白的舊手帕上。
手帕的一個角上,用紅線歪歪扭扭地繡着一朵小小的、辨不出模樣的花。
那針腳,粗糙又稚嫩,一看就是出自一個新手。
陸川盯着那朵小紅花看了一會兒,才斂起視線,起身穿上外套往外走。
小王見他出來,一邊安排司機備車,一邊小聲匯報道:“首長,那五毛錢陳嫣同志說什麼都不肯要,她說就當是她這個新人,孝敬領導的。”
陸川沒作聲,只是“嗯”了一下,便坐進了停在樓下的那輛綠色吉普車裏。
同一時間,陳嫣收拾好東西,鎖上檔案室的門準備下班。
辦公室裏那台老舊的黑色電話機,突然“鈴鈴鈴”地尖叫起來。
是外線,一個陌生的聲音點名要找她。她心裏咯噔一下,遲疑着接起了電話。
“是我,小嫣……”
顧長風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像一道陰魂不散的電流,瞬間竄遍了陳嫣的四肢百骸。
她幾乎是本能地,“啪”的一聲,就把電話給掛斷了。
自從上次在河邊不歡而散,他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陳嫣一度以爲,他終於想通了,放棄了。
沒想到,過不多時日,他又像冤魂一樣纏了上來。
陳嫣掛了電話,胸膛裏的心髒狂跳不止。
她推着自行車,走出辦公大樓。
外面的北風刮得更緊了,吹在臉上像被砂紙打磨一樣,生疼生疼的。
陳嫣打消了騎車的念頭,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打算推着車走回去。
“陳嫣!你躲我做什麼?”身後傳來顧長風憤怒的聲音。
陳嫣心裏猛地一跳。
完了,冤家找上門來了。
“我去你們供銷社,才知道你早就被調走了,我找人打聽了一圈,才知道你來了這裏,這麼大的事,爲什麼不跟我說一聲?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顧長風從陰影裏走出來,幾步就攔住了她的去路。
他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憂鬱的眼睛,此刻卻像燃起了兩簇火苗,緊緊地盯着她的眼睛。
“上次……是我混蛋,我不該對你說那些話,我們還跟以前一樣,好不好?”
陳嫣用力將他的手從自行車把上甩開,“我怎麼可能還跟你一樣?除非我死了,顧長風,我求求你,你放過我吧。”
顧長風被她眼裏的恨意刺痛,伸手箍住她的手臂,滿身戾氣地低吼:“你是我沒過門的媳婦,這是咱們兩家父母都點頭認下的事!我沒說散,這事就沒完!這縣城就這麼大,我不同意,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給抓回來!”
陳嫣渾身繃緊,手臂被他捏得生疼,也徹底激起了心底的怒火。
她憤怒地喊出聲:“你放開我!”
這一聲,驚動了不遠處傳達室裏打瞌睡的門衛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