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潘家園舊貨市場人聲鼎沸，空氣裏混雜着泥土、老木頭和各色早餐的香氣。蘇清坐在自己的小馬扎上，身前鋪着一塊半舊的藍布，上面只擺着三枚銅錢和一個籤筒，旁邊立着一塊寫着“一卦問前程，一言斷禍福”的帆布招牌，在衆多琳琅滿目的攤位中顯得格外寒酸。
然而此刻她的攤位前卻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焦點並非是她，而是剛剛從她這裏得到指點的一位中年男人。男人衣着考究，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此刻他卻滿臉震驚地捧着一枚羊脂玉佩，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小師傅，您是說我兒子最近夜夜驚醒，高燒不退，就是因爲這塊玉？”男人姓劉，名建國，是京城小有名氣的地產商。他三天前花大價錢從一個所謂的“高人”手裏求來這塊古玉，希望能保佑獨子學業有成，誰知兒子戴上當晚就開始出狀況，遍訪名醫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蘇清的目光平靜如水，淡淡地落在那塊玉上。在旁人眼中，那是一塊溫潤通透的上等好玉，可在她的視野裏，玉佩周身卻纏繞着一縷若有若無的黑色霧氣，陰冷而粘稠。
“劉先生，這玉本身是塊好玉，年份足質地佳，可惜它在出土前久埋於凶煞之地，沾染了地底的陰煞之氣。令郎陽氣本就偏弱，戴上這塊玉如同將一塊寒冰貼在胸口，日夜侵蝕之下，自然會身體不適，神魂不寧。”她的聲音清越，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劉建國半信半疑，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對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向來敬而遠之。要不是實在沒轍了，他也不會病急亂投醫，跑到這潘家園來找什麼大師。可眼前這個女孩實在太年輕了，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怎麼看都像個沒畢業的大學生。
“可我找人看過，都說是塊難得的寶貝。”劉建國還是有些不甘心。
蘇清沒有直接反駁，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凌空在那玉佩上方輕輕一拂。只一瞬間，劉建國感覺手中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順着玉佩猛地鑽進掌心，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圍觀的人群也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因爲他們分明看到，那玉佩的色澤似乎在瞬間黯淡了些許，不再像剛才那般光彩照人。
“這是……”劉建國徹底說不出話了，額上的汗珠滾落下來。剛才那一瞬間的陰寒感覺，比他兒子病房裏開的冷氣還要滲人。
“我只是將它內斂的煞氣引出了一絲。此物不除，令郎的病症只會越來越重。”蘇清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化解之法倒也簡單，取無根水浸泡七日，再於正午烈日下暴曬七個時辰，可散去大部分煞氣。但想要根除，還需一些特殊的手法。”
她話音剛落，旁邊一個賣古玩的攤主，一個留着山羊胡的老頭嗤笑一聲：“小丫頭片子，裝神弄鬼。劉老板，別信她的。這玉一看就是好東西，她就是想騙你錢，低價把你的寶貝收過去。”
這老頭自稱“金半仙”，在這片兒也算小有名氣，平時總愛對別人的生意指指點點，以彰顯自己的眼力。
劉建國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蘇清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看着劉建國，平靜地說道：“劉先生，你看似憂心兒子，實則眉宇間的疾厄線卻指向自身。你這塊玉佩的煞氣只是個引子，真正的問題，恐怕不在玉上，而在你家裏。”
此言一出，劉建國臉色劇變。他兒子的事幾乎人盡皆知，可他自己公司最近接連出事，資金鏈幾近斷裂的事，卻是他死死捂住的秘密，連身邊最親近的人都不知道。這個小姑娘是怎麼看出來的？
他看向蘇清的眼神徹底變了，從審視和懷疑，變成了敬畏和探究。他不再理會旁邊煽風點火的金半仙，從錢包裏拿出一沓厚厚的鈔票，恭敬地放在蘇清的攤位上：“小師傅，今天是我有眼不識泰山。這是卦金，還請您務必再指點一二。或者，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想請您去我家裏親自看一看。”
蘇清看了一眼那沓錢，只從中抽出一張一百元的紅鈔，將其餘的推了回去：“卦金一百，一事一算，這是規矩。至於你家裏的事，那得另算。”
她這番不爲所動的姿態，更讓劉建國堅信自己是遇到了高人。他連忙將自己的名片和剩下的錢一起推過去：“小師傅，這是我的誠意。您隨時給我打電話，我派車來接您。”
蘇清將那張一百元收好，卻沒碰那張名片，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陣陣議論，看向蘇清的目光充滿了驚奇和敬佩。那金半仙自覺臉上無光，悻悻地哼了一聲，縮回了自己的攤位。
一場風波平息，劉建國千恩萬謝地走了。蘇清的攤位前卻並未因此變得門庭若市，大多數人只是看個熱鬧，真正相信並願意花錢的寥寥無幾。蘇清也不在意，她安靜地坐着，仿佛一尊與世無爭的雕像，目光卻不着痕跡地掃過周遭的攤位。
她的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每一件老物件上，都或多或少地縈繞着一層氣，那是歲月、人手、以及物件自身經歷所沉澱下來的氣息。大部分是駁雜的灰白之氣，少數品相好的會呈現出溫潤的白光或黃光，而像剛才那塊古玉一樣帶着黑氣的，則是大凶之物。
她的目的，並不僅僅是擺攤算命賺取生活費。她在尋找，尋找一種特別的東西。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斜對面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個專賣雜項的攤位，東西堆得亂七八糟。在一堆生鏽的鐵器和破損的瓷片中，靜靜地躺着一方硯台。那硯台通體黝黑，樣式古樸，上面積滿了灰塵，看起來就像一塊被遺棄的破石頭。
然而在蘇清的眼中，那方蒙塵的硯台之上，卻隱隱有絲絲縷縷的淡紫色氣韻流轉不息，雖微弱，卻純淨至極，仿佛黑夜中初生的星芒，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貴重與靈性。
她的心，在那一刻，猛地跳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