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四線城市,風裏還帶着早餐攤沒散的蔥油香,市圖書館的玻璃門被推開時,這股煙火氣裹着陽光涌進來,落在 “古典小說區” 的木質書架上,濺起細碎的塵埃。林舟正蹲在地上,把讀者亂塞的《封神演義》往 “B 區第三排” 歸位 —— 這本 1990 年版的書脊有點歪,他下意識用指腹捋了捋,指尖沾着舊書特有的油墨味,這味道他聞了三年,早成了刻在骨子裏的日常。
“小林啊,可算找着你了!” 門口傳來張桂蘭老太的聲音,她挎着洗得發白的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根沒吃完的油條,老花鏡滑到鼻尖,手裏攥着張皺巴巴的紙條,“我家小孫女要演課本劇,說非得找本帶插圖的《牡丹亭》,你快幫阿姨找找!”
林舟直起身,拍了拍格子襯衫上的灰 —— 這件淺灰格子衫是去年雙十一湊單買的,洗了五次就有點發皺,172cm 的身高配 140 斤的體重,把襯衫撐得略顯圓潤,常被來借書的學生誤認成 “剛畢業的實習學長”。他接過紙條,上面是小孫女歪歪扭扭的字跡:“要《牡丹亭》,有畫的”,末尾還畫了個歪歪的笑臉。
“張姨,您別急。” 林舟掃了眼紙條,腦子裏瞬間浮現出書架的全貌,“《牡丹亭》在古典小說 A 區第三排,從左數第 5 本,藍色封皮,1982 年版豎排本,內頁有明代木刻插圖,‘遊園驚夢’那頁畫得最清楚,小孫女肯定能用。”
他說得流暢,連停頓都沒有,仿佛那排書架就懸在眼前。張老太愣了愣,掏出口袋裏的放大鏡,對着紙條看了半天,又抬頭瞅了瞅林舟:“你這孩子,咋記這麼準?上次我找《白蛇傳》,你也是一口報出位置,比我家孫子用手機查得還快!”
旁邊整理期刊的李姐探出頭,手裏還夾着本沒拆封的《讀者文摘》,笑着調侃:“張姨您不知道,咱們林舟是圖書館的‘活索引’!全館三萬兩千多本書,每本的位置、版本、印次,他閉着眼都能摸對。上個月系統崩潰,借閱記錄全亂了,就靠他手工核對,從早上八點忙到晚上十點,沒耽誤一個人借還書 —— 連社區王大爺丟了兩年的《三國演義》,都被他從兒童繪本區最底下找出來了,就因爲他記得王大爺當年借的是 1998 年平裝版。”
林舟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 他沒說,這 “過目不忘” 是天生的,從小學背《唐詩三百首》讀一遍就會,到大學背《古代漢語詞典》像翻相冊,連館裏的逾期費率表(普通圖書 0.1 元 / 天,精裝 0.2 元 / 天)都能倒背如流。但在四線城市當管理員,太出風頭反而麻煩,上次就有家長找他做記憶輔導,他找了個 “記性好但不會教” 的理由才推掉。
“就是天天對着書架,記熟了而已。” 林舟接過張老太的借閱卡,卡號 LZ20200318012,他掃一眼就記在了心裏,“走,我帶您去拿書,順便算下您上次借的《紅樓夢》有沒有逾期。”
陪着張老太走到 A 區,林舟踮起腳,精準地從第三排中間抽出那本《牡丹亭》—— 藍色封皮有點褪色,燙金的 “牡丹亭” 三個字還亮着,翻開第 28 頁,果然是杜麗娘站在牡丹花叢裏的木刻插圖,水袖飄帶、亭台欄杆都刻得清清楚楚。張老太翻着書頁,笑得眼角皺紋擠在一起:“就是這本!你看這畫多細,小孫女肯定能照着做戲服!對了小林,我上次借的《紅樓夢》是不是超期了?我家老頭子天天催,說再超期要扣我‘借書積分’,以後不能借精裝書了。”
林舟掏出手機,打開借閱系統掃了眼卡號,指尖在空氣裏虛點兩下,算得比計算器還快:“您是 8 月 10 號借的《紅樓夢》精裝版,借期 30 天,本該 9 月 9 號還,現在超期 18 天。精裝書每天 0.2 元,18 天就是 3.6 元 —— 不過您去年幫圖書館整理舊書,有 18 分‘志願積分’,1 分抵 0.1 元,最後只要付 1.8 元就行。”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着計算器湊過來,按了半天後咋舌:“還真是 1.8 元!哥,你這心算速度也太離譜了吧?我列豎式都沒你快!”
“熟能生巧罷了。” 林舟接過張老太遞來的兩塊錢,找了兩毛錢零錢,特意用紙巾包好 —— 張老太手指有關節炎,拿硬幣不方便,“張姨,下次快到期我給您打電話提醒,您要是不方便來,我下班順路幫您取,咱們住一個社區,不用客氣。”
張老太連聲道謝,抱着《牡丹亭》喜滋滋地走了,臨出門還回頭喊:“小林,等小孫女演完,我給你帶糖吃!”
林舟笑着應下,剛想回服務台整理借閱登記本,就被兩個穿高中校服的女生攔住了。女生手裏舉着手機,屏幕上是他早上寫的閉館通知,字裏行間還帶着墨香:“暮春已至,落英滿階,本館今日閉館整修,明日辰時再啓。”
“管理員哥哥,你寫的通知也太有感覺了吧!” 扎馬尾的女生晃了晃手機,“我上次存了你寫的‘春日通知’,裏面那句‘桃花開了,適合借本《詩經》坐在窗邊讀’,比我男朋友寫的情書還甜!”
另一個女生跟着點頭,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打字:“我要發朋友圈,配文就叫‘四線圖書館藏着散文大佬’,肯定有人來打卡!”
林舟趕緊假裝整理書架,耳朵卻有點發燙 —— 自從三個月前寫的閉館通知被讀者拍發朋友圈後,總有人特意來借區看他寫的通知,還有人問他是不是兼職寫文案的。其實他就是漢語言文學本科畢業,寫點短文字不算難事,只是沒想到在圖書館派上了用場。
上午的借閱高峰慢慢過去,陽光透過百葉窗,在 “借閱登記本” 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牆角的綠蘿垂着水珠,沾着點舊書墨香。李姐伸了個懶腰,把《讀者文摘》放在服務台上:“小林,該寫今天的閉館通知了,上次你寫的‘夕陽漫過書架’,我鄰居家的女兒還抄在作文本裏當素材呢。”
林舟走到服務台後,從抽屜裏拿出他的鋼筆 —— 是支普通的英雄牌鋼筆,筆身有點掉漆,還是大學畢業時導師送的。他鋪開米黃色的通知紙,筆尖落下時,特意調整了握筆姿勢,讓字跡更舒展:“暮春已至,落英滿階,本館今日閉館整修,明日辰時再啓。若有未讀完的故事,可續借待明日;若有未說完的書緣,我們來日再續。”
寫完,他把通知貼在門口的公告欄上,還用透明膠帶把邊角粘好 —— 上次有風吹掉了通知,讀者撿起來時特意折了個小角,還在背面寫了句 “文字溫暖,謝謝管理員”。
閉館時間快到了,林舟開始巡視借閱區,檢查有沒有讀者落下的東西。走到最裏面的 “舊書區” 時,他停下了腳步 —— 這裏放的都是上世紀的舊書,有的書頁泛黃發脆,甚至還有幾本線裝書,平時很少有讀者來,只有他每周三會來整理一次。
今天的舊書區有點不一樣。靠角落的 “清代小說架” 上,一本深藍色封皮的書格外顯眼,封面上寫着《聊齋志異》,是 1985 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版本,書脊上的繁體字透着股陳舊感。林舟記得上周整理時,這本《聊齋》還好好的,封面雖然舊,但顏色均勻,怎麼才一周就泛黑了?
那黑色很詭異,不是普通的污漬,像是從書頁裏滲出來的,沿着書脊的紋路蔓延,在封面上形成了一個個細小的、像符文一樣的圖案。林舟皺了皺眉,伸手想去拿這本書 —— 他想看看是不是書頁受潮,畢竟最近多雨,舊書區通風不太好。
指尖剛碰到《聊齋》的封皮,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緊接着,一股灼熱感順着指尖往身體裏鑽,像細小的蟲子在爬,癢得難受又帶着疼。林舟心裏一驚,想縮回手,卻發現手指像是被書吸住了,動彈不得。
他低頭看着那本《聊齋》,封面上的黑色越來越濃,慢慢覆蓋整個封面,甚至開始滲出黑色的液體 —— 那液體不是水,而是像瀝青一樣粘稠,滴在書架的木板上,發出 “滋滋” 的聲響,木板被腐蝕出一個個小小的黑洞,還冒着淡淡的黑煙。
周圍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借閱區的燈開始瘋狂閃爍,“滋滋” 的電流聲混着窗外的風聲,顯得格外刺耳。原本安靜的圖書館裏,隱約傳來一陣奇怪的低語,像是有人在耳邊念着什麼,模糊不清,卻讓人心頭發緊。
林舟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書架慢慢扭曲,變成了陌生的青石板路、白牆黑瓦的房子,還有遠處飄着的烏篷船。他想喊出聲,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他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那本《聊齋》…… 果然有問題……”
閉館的鈴聲在圖書館裏響起,清脆的鈴聲穿過空曠的借閱區,卻再也沒人去關掉那閃爍的燈。舊書區的書架旁,林舟的身體已經消失不見,只有那本泛黑的《聊齋志異》靜靜躺在地上,封面的黑色液體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的深藍色,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 只有書架上那些被腐蝕的黑洞,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陰冷,證明着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