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過雲緲峰。轉眼間，忘憂在靜心齋已住了一月有餘。
他的外傷在凌清玄的精心照料和上等靈藥的作用下，好得七七八八，只是臉色依舊比常人蒼白些，帶着一種病弱的精致。那身破爛的玄衣早已被凌清玄換下，如今穿着的是雜役弟子送來的普通青色布衣，寬大的衣袍襯得他愈發清瘦，行動間頗有幾分弱不禁風的姿態。
這日清晨，凌清玄結束打坐，便看見忘憂已經起身，正拿着塊幹淨的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窗台上那瓶月影幽蘭的葉片。動作輕柔專注，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順。
“今日感覺如何？”凌清玄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淡。
忘憂聞聲轉過頭，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柔軟的笑容，帶着顯而易見的依賴：“師兄早，我好多了，傷口都不怎麼疼了。”
他放下軟布，腳步輕快地走到凌清玄身邊，很自然地想接過他手中的空茶盞想去添水，像個急於表現的孩子。凌清玄微微側身避開：“這些雜事不必你做。”
忘憂伸出的手頓在半空，指尖蜷了蜷，慢慢收回去，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更明亮的期待取代：“那……師兄今日練劍，我能在旁邊看嗎？我保證乖乖的，不打擾師兄。”
凌清玄看着他亮晶晶的、寫滿懇求的眸子，沉默一瞬，終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靜心齋外的空地上，凌清玄白衣勝雪，劍光如練。他所修習的《冰心劍訣》講究心若止水，劍似寒冰，施展起來劍氣森然，帶着拒人千裏的冷意。尋常低階弟子在他練劍時靠近，都會覺得靈力滯澀，呼吸不暢。
但忘憂似乎全然不受影響。他依舊抱着膝蓋坐在那方青石階上，看得如癡如醉。只是與以往純粹的崇拜不同，凌清玄偶爾劍勢轉換間，會捕捉到忘憂微微蹙起的眉頭，或是眼中一閃而過的、類似“不該如此”的思索神色，雖然那神色消失得極快，快得讓凌清玄以爲是錯覺。
一套劍訣演練完畢，凌清玄氣息平穩，劍尖垂地。忘憂立刻小跑過來，仰着臉贊嘆：“師兄好厲害！這劍法真好看，像……像雪花跳舞一樣。”他詞匯匱乏，比喻得有些笨拙，但 sincerity 十足。
凌清玄目光落在他因爲小跑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忽然道：“你想學嗎？”
忘憂愣住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睜大，隨即涌上巨大的驚喜和惶恐：“我……我可以嗎？我很笨的，會不會惹師兄生氣？”
“基礎而已，無妨。”凌清玄取過一旁閒置的一柄普通鐵劍，遞給他，“握劍。”
忘憂緊張地舔了舔嘴唇，雙手接過劍，那姿勢別扭得讓凌清玄眉頭微動。他上前一步，冰涼的手指輕輕覆上忘憂的手背，調整他錯誤的握法。
指尖相觸的瞬間，凌清玄能感覺到掌下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僵硬得如同石塊。忘憂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緋紅，連呼吸都屏住了。
“放鬆。”凌清玄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引導着他做出一個最基礎的起手式，“氣沉丹田，力貫劍尖。”
忘憂依言照做，卻手腕發軟，鐵劍沉重地往下墜。他試了幾次，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上滿是懊惱和沮喪：“對、對不起，師兄，我太沒用了……”
凌清玄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鬆開了手：“不必急於求成。每日站半個時辰的劍樁，穩固下盤。”
“是，師兄！我一定好好練！”忘憂如蒙大赦，緊緊抱着那柄鐵劍，用力點頭，仿佛接到了什麼神聖無比的任務。
這時，天際一道流光掠至，一名穿着內門弟子服飾的青年落在靜心齋外，恭敬行禮：“大師兄，首座真人有令，請您即刻前往凌霄殿議事。”
凌清玄頷首：“知道了。”
弟子離去前，好奇的目光在忘憂身上轉了一圈，帶着幾分探究。忘憂似乎被這目光嚇到，下意識地往凌清玄身後縮了縮，只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望着那名弟子離去的方向。
“我需離開片刻。”凌清玄看向忘憂，“你留在靜心齋，勿要隨意走動。”
“嗯！”忘憂乖乖應下，眼神純淨，帶着全然的信任，“我等師兄回來。”
凌清玄化作劍光離去。直到那抹清冷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際，忘憂臉上那怯懦依賴的表情才慢慢淡去。他抱着鐵劍，慢悠悠地踱回靜心齋內。
洞府內恢復了以往的清冷寂靜。忘憂走到窗邊，指尖輕輕拂過那株月影幽蘭嬌嫩的花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與方才截然不同的弧度，帶着幾分慵懶和玩味。
“冰心劍訣……呵。”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雲緲宗壓箱底的寶貝，也不過如此。”
他隨手將鐵劍扔在角落，那笨拙的模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融於骨血般的從容。他在凌清玄常坐的蒲團邊坐下，目光掃過簡樸的洞府，最後落在牆角那個凌清玄親手搭建的、粗糙簡陋的小榻上。
“凌清玄……”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劃動，眼底情緒翻涌，是探究，是算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復雜。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行。忘憂眼神倏然一冷，方才的慵懶瞬間被銳利取代。他起身走到窗邊，只見藥圃的泥土中，一條通體漆黑、頭生肉冠的細蛇正吐着信子，陰冷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這是魔域特有的“影蛇”，常用於追蹤和傳遞簡短訊息。
忘憂瞳孔微縮，面上卻不動聲色。他伸出食指，指尖悄然滲出一絲比發絲還細的暗紅煞氣，那煞氣如活物般，精準地刺入影蛇的頭部。影蛇身體一僵，隨即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只留下一道極其微弱的神念波動，傳入忘憂識海：
【尊上安否？屬下已至雲緲附近，伺機接應。】
忘憂面無表情地彈了彈指尖，仿佛拂去一粒塵埃。他轉身回到寒玉床邊坐下，臉上又重新掛起了那種懵懂不安的神情，仿佛剛才那個眼神銳利、煞氣逼人的身影從未存在過。
他低聲喃喃，像是害怕，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師兄……怎麼還不回來……”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處，那絲若有若無的冷戾幽光，再次浮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靜心齋外，山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似有暗流，開始在這座孤高的雲緲峰上，悄然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