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像個巨大的鹹蛋黃,沉甸甸地掛在西邊天際,給金燦燦的麥田鍍上一層暖融融的橘紅。風掠過,飽滿的麥穗波浪般起伏,發出沙沙的低語。空氣裏彌漫着泥土被曬暖的幹燥氣息,混合着青草和成熟谷物特有的甜香。
紀婉晴站在田埂上,腳下踩着鬆軟的泥土,深深吸了口氣。這味道陌生又清新,和城市裏尾氣、香水混雜的空氣截然不同。她抬手捋了捋被風吹到臉頰邊的發絲,指尖還殘留着剛才觸摸粗糙麥芒的微癢觸感。
“晴姐,數據都測好了!”助理小跑過來,聲音帶着點興奮,臉頰紅撲撲的,鼻尖沾了點灰,“土壤樣本取了五份,不同位置的。光照時長和溼度記錄儀也運行滿二十四小時了,數據很清晰。周邊三公裏內沒有大型污染源,最近的村落也在一點五公裏外,清靜得很。”
紀婉晴接過助理遞來的平板,指尖快速劃過屏幕上的圖表和照片。她的目光銳利而專注,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照片上,遠處連綿的山丘線條柔和,近處清澈的小溪蜿蜒流淌,幾棵上了年頭的老樹姿態舒展地立在視野開闊處。她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那是對專業判斷得到驗證的篤定。
“嗯,基礎條件確實符合。”她的聲音清亮,帶着職業性的沉穩,“水源充足,環境承載力強,視野開闊,尤其這片麥田,本身就是一道風景。交通便利性稍弱,但恰恰是高端度假酒店需要的‘遠離喧囂’的賣點。梁叔,”她轉向一直陪在旁邊的農場主梁建國。
梁建國是個典型的北方漢子,皮膚被曬成古銅色,皺紋像田壟一樣深刻。他搓着粗糙的大手,帶着莊稼人特有的憨厚笑容:“紀經理,您看這地兒……行嗎?”
“梁叔,您這片地,位置和生態底子非常好。”紀婉晴笑着肯定道,“我們集團要打造的是精品生態度假酒店,您這裏很契合我們的理念。回去我會整理詳細報告,盡快推進後續的評估和協商流程。”
梁建國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連聲道謝:“哎,好,好!謝謝紀經理!您是大專家,您說行,肯定行!這地荒着也是荒着,要是真能建成大酒店,帶動咱們這一片,那就太好了!”他黝黑的臉上滿是樸實的期待。
紀婉晴笑了笑,心裏也涌起一股成就感。這個項目是她進入浩宇集團後獨立負責的第一個大型選址,從前期調研到親自踩點,傾注了無數心血。成功落地的意義,遠不止於一個項目。
“小陳,收拾東西,準備回城。”她吩咐助理,自己也彎腰去提放在田埂上的專業測量儀器箱。
“晴姐,我來我來!”助理小陳趕緊搶過來,動作麻利地開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三腳架、采樣袋。
紀婉晴沒再堅持,直起身,目光越過無垠的麥浪,望向天邊那抹愈發濃烈的橘紅。霞光將她的側臉映得格外柔和,眼中閃爍着對未來的憧憬。她拿出手機,點開置頂的聯系人,撥通了視頻通話。
幾乎只響了一聲,屏幕就亮了起來,映出林浩宇英俊的臉龐。他似乎正在辦公室,背後是巨大的落地窗和繁華的城市天際線,夕陽的餘暉同樣染紅了他那邊的天空。他穿着挺括的白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紐扣,看到紀婉晴的瞬間,眉宇間工作帶來的些許嚴肅立刻冰消雪融,化作毫不掩飾的溫柔笑意。
“婉晴?”他低沉悅耳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考察結束了?順利嗎?累不累?”
看着屏幕上熟悉的臉,紀婉晴心裏像被溫熱的蜂蜜水泡着,又軟又甜,一天的疲憊仿佛瞬間消散。她對着鏡頭揚了揚手裏剛拔的一根飽滿麥穗,笑容燦爛:“剛結束,非常順利!浩宇,你猜我發現了什麼?一片真正的‘黃金麥浪’,美極了!梁叔的地,基礎條件比預想中還要好,我很有信心!”
屏幕裏的林浩宇看着她因興奮而微微發亮的臉頰,還有那根在夕陽下仿佛會發光的麥穗,眼神專注而寵溺。“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們紀經理的眼光,什麼時候錯過?”他語氣裏滿是自豪,“不過,再美的地方,也沒有我們家婉晴好看。”他壓低聲音,帶着點撩人的磁性。
紀婉晴臉一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間卻全是甜蜜:“少貧嘴!說正事呢!對了,你那邊怎麼樣?新項目啓動會開完了?那群老古董沒再刁難你吧?”
林浩宇放鬆地靠向椅背,神態從容自信:“小場面。方案很扎實,數據說話,他們挑不出實質性問題,無非是流程上再磨嘰兩天。放心,你老公搞得定。”他故意加重了“老公”兩個字,帶着點戲謔,又無比自然。
紀婉晴的心跳又快了幾分,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雖然訂婚已經半年,每次聽他這樣自稱,還是會忍不住害羞和甜蜜。
“誰、誰承認了……”她小聲嘟囔,隨即又忍不住笑起來,眼裏盛滿星光,“浩宇,等這個項目落地,我們……”她頓了頓,聲音輕快又充滿期待,“我們酒店開業那天,正好也是我們婚禮一周年紀念日!你說巧不巧?”
林浩宇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深邃,仿佛蘊藏着整個溫暖的宇宙。他隔着屏幕,手指輕輕點了點,像是在觸碰她的臉頰。“不是巧,婉晴。”他的聲音異常認真,帶着沉甸甸的承諾,“是我們的酒店,我們的家,和我們共同的未來,都會在那一天,一起開始。我答應過你,要給你一個最難忘的婚禮,一個只屬於我們的家。”
提到婚禮,紀婉晴的心像被羽毛輕輕搔過,又癢又軟,滿滿的期待幾乎要溢出來。她掰着手指數:“婚紗最後試穿定在下周三,伴娘的禮服也都改好了尺寸。喜糖盒子我選了那個淡金色雲紋的,跟請柬配套,雅致又不俗氣。哦,對了,你媽今天又打電話來了,千叮嚀萬囑咐,說新房那邊的窗簾顏色一定要她親自把關,怕我們年輕人選的太素……”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這些瑣碎的細節,每一個字都浸透着幸福的忙碌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林浩宇耐心地聽着,時不時插一句“你喜歡的就好”或者“都聽你的”,眼神始終溫柔地鎖定着她,仿佛怎麼也看不夠。
“浩宇,”紀婉晴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羞澀和堅定,“其實……只要新郎是你,婚禮在哪裏辦,穿什麼樣的婚紗,甚至有沒有盛大的儀式,我都不在乎。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林浩宇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微啞,帶着不容錯辨的鄭重:“我知道,婉晴。我也一樣。但正因爲是你,我才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你。八年了,”他頓了頓,目光穿越屏幕,帶着穿透時光的力量,“從大學迎新晚會你穿着那條白裙子在台上彈鋼琴,到現在你站在麥田裏跟我規劃未來,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更確定,紀婉晴,你就是我林浩宇這輩子唯一想要的終點。婚禮不是終點,是我們新旅程的起點,我要讓所有人都見證,你是我的。”
晚風吹過麥田,沙沙聲更響了,像是無數麥穗在爲他們低語祝福。紀婉晴的眼眶微微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份洶涌的感動壓下去,只剩下滿心的甜蜜和踏實。
“嗯!”她重重點頭,笑容比天邊的晚霞還要絢爛,“那我們說定了!我這邊收拾好就回去,估計兩個多小時能到市區。你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別太累,你們回來路上慢點開。等你回來,我們出去吃,慶祝紀經理凱旋。”林浩宇叮囑道,目光掃過她身後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天快黑了,你們還在郊區,路上小心點。”
“知道啦,林總!”紀婉晴俏皮地應道,“有小陳開車呢,我坐副駕,保證安全第一!回去跟你細說今天的發現!”
助理小陳已經把設備都裝進了後備箱,站在車邊朝她揮手示意。紀婉晴對着鏡頭揮揮手:“小陳收拾好了,我們出發啦!回去見!”
“路上注意安全,隨時給我發定位。”林浩宇又強調了一遍,眼神裏是化不開的關切,“等你。”
“嗯,等我!”紀婉晴最後朝他粲然一笑,才依依不舍地掛斷了視頻。屏幕上英俊溫柔的臉龐消失,但那份暖意似乎還留在指尖和心尖。她把手機貼在胸口,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對着眼前壯麗的麥田晚霞,無聲地又笑了一下。
“晴姐,上車吧!”小陳拉開副駕駛的門。
“好!”紀婉晴深吸一口帶着麥香的空氣,彎腰坐進車裏。車門關上,隔絕了田野的風聲,車內空調的涼意襲來,帶着新車皮革的味道。
小陳發動了車子,黑色的SUV平穩地駛上通往主幹道的鄉間水泥路。道路不寬,兩旁是高高的楊樹,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晃動的影子。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只留下西天一片深紅到紫灰的漸變,像打翻的調色盤。天光迅速暗沉下來。
“晴姐,今天真順利,看來這個項目十拿九穩了!林總剛電話裏聽着也特開心。”小陳一邊開車,一邊閒聊,語氣輕鬆。
“是啊,是個好地方。”紀婉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模糊的樹影,身體放鬆下來,才感到一絲疲憊。但心裏是充盈的滿足感。她拿出手機,調出導航,目的地是市中心她和林浩宇的家。“走環城高速吧,雖然繞一點,但路況好,晚上安全些。”
“好嘞!”小陳依言設置導航。
車子駛上稍寬一些的縣級公路,路上的車明顯多了起來,大多是些貨車和農用車。天色徹底黑透,車燈劃破濃稠的夜色。遠處城市的燈火在低垂的天幕下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紀婉晴看着手機屏幕,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她和林浩宇的合影,照片上兩人在雪山腳下,笑得肆意飛揚。她點開微信,給林浩宇發了條文字:“上高速了,預計九點到家。想你。”後面加了個小小的愛心。
幾乎是立刻,那邊就回了:“好。專心坐車,別玩手機。我也想你。”同樣回了個愛心。
紀婉晴嘴角彎起,把手機收好。她降下車窗一條縫,夜風帶着涼意灌進來,吹散了車內的沉悶。她閉目養神,腦海裏交替閃過金色的麥浪、林浩宇溫柔帶笑的眼睛、潔白的婚紗、還有他們即將共同開啓的未來。疲憊感被一種溫暖的期待包裹着。
突然,毫無預兆地,幾滴豆大的雨點砸在前擋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喲,下雨了?”小陳嘀咕了一句,打開了雨刮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