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飄香，正值燕北大學百年華誕。
禮堂內，校長一改往日冗長的回顧與致辭，而是壓着激動的小顫音兒，對國內外校友和在場師生，鄭重介紹蒞臨本校的嘉賓——金融圈點石成金的活財神，裴聿修。
鏡頭齊刷刷鎖定台下貴賓席C位，那位身穿頂奢高定西裝、氣度雍容的年輕男人。
他微微頷首，氣定神閒淺勾着唇角。
隨着【聿修樓】的正式揭幕，他同時宣布捐贈一億美刀設立【聿修卓越基金】，用於人才培養和科研創新。
手筆大得驚人，態度卻像隨手遞了張名片。
至此，燕北大學收獲了建校以來最壕的禮物之一，而裴聿修的名字，也將與這座百年學府永恒共存。
後台，音樂學院大二鋼琴系學生唐蘇蘇，伸着脖子朝台下張望。
當看見那張顛倒衆生的面龐時，未經世事的小姑娘，臉一下子就上了顏色。
“我還是第一次見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呢！不對，是人，第一次見長得這麼好看的人！”
這話，是貼着她老師沈棲璃的耳朵，當悄悄話說的。
“口水擦擦，施坦威可不防水。全校區就這麼一台，弄壞了…院長把你掛牆上。”
沈棲璃也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眼神裏卻總有一種看透塵事的淡然。
就連近在咫尺這麼一神顏又多金的男人，她都能做到不關注不八卦。
唐蘇蘇神色擔憂，“咱們選的曲子是不是太高深了？像這種大佬，不都愛聽‘夢中的婚禮’之類，通俗易懂的嗎？”
沈棲璃核對完演出名單，啪地合上手中資料冊，“裴聿修不會。”
就在唐蘇蘇怔忡之際，沈棲璃輕拍她肩膀，“你是第一個，開場開得漂亮些。”
……
演出結束，沈棲璃被院長叫到辦公室。
五十多歲的尹青十分幹練，開門見山，“唐蘇蘇是你學生？”
“是。”
尹青從筆記本電腦後抬起眸子，“裴先生贊賞她是可塑之才，校長讓我問問你，覺得裴先生的話是什麼意思。”
沈棲璃似乎對這樣的提問並不意外，也像提前準備好了標準答案一樣應對自如，“上個星期，音教本科基本功展示大賽，唐蘇蘇因病缺席校內復賽，被刷了下來。”
成年人之間，有些話無需說得太明白。
裴先生爲什麼捐贈大樓？
爲什麼在唐蘇蘇上台演奏時意有所指？
金融巨子斥資爲博紅顏一笑，這面子得給，還得給全。
尹青人精似的揚了揚眉毛，義正言辭打起官腔，“教育部的比賽，含金量高，又和將來工作掛鉤。唐蘇蘇同學好苗子一根，因病退賽確實可惜，我可以代表系裏再給她一次展示機會。你覺得我這樣做，裴先生會不會滿意？”
沈棲璃莞爾，唇角勾起禮貌又疏離的社交弧度，“尹院長，大概是處理到裴先生心坎上去了。”
……
暮色四合，喧囂了一天的燕園漸漸沉寂，只剩零星蟬鳴。
沈棲璃腳踩平跟鞋，揉着酸痛的脖子，走向停在音樂學院後身的白色沃爾沃。
還未走近，她好看的眉毛就擰了起來。
她的那輛小破車，副駕駛車門大敞四開。
本應被校領導們前呼後擁着離開的男人，此刻卻堂而皇之坐在她車上，一條長腿大剌剌伸出車外，另一條有些委屈地蜷在車內。
“裴總是不是上錯車了？您的座駕應該在專屬貴賓通道。”沈棲璃站在他面前，語氣平淡。
裴聿修，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領帶鬆了些，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
指尖燃盡的香煙被他一彈，越過車門精準投入到垃圾桶。
“哪能啊？”他輕笑出聲，大長腿懶洋洋一收，“專程等着蹭沈老師的車回老宅。順路，省油，環保。”
經上帝之手雕刻出來的臉，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在夜色下撕開僞裝，與方才典禮上那位揮斥方遒、矜貴沉穩的裴先生判若兩人。
人來人往的停車場，也不好拽他下車。
裴聿修丟臉事小，她丟工作事大。
沈棲璃抿了抿唇，繞回駕駛座。
車子平穩駛出燕大校門，匯入霓虹初上的城市主幹道。
車內空間因裴聿修的存在而顯得逼仄，空氣中彌漫着他身上淡淡的雪鬆尾調，還夾雜着玉醴國賓的醇冽——他在晚宴上肯定被敬了不少酒。
沈棲璃降下所有車窗。
九月的燕北城，晚上氣溫低，冷風毫不留情從四面八方襲來，吹散了他們之間慣有的僵持。
裴聿修側過身，目光毫不避諱地，從她精致完美的側顏滑下，落到她控着方向盤的手指上。
那雙手瑩白修長細嫩，音符在她指尖蜿蜒流淌時，賞心、悅目。
“唐蘇蘇今天彈的那首肖邦…”他眼色略迷離，聲線性感蠱惑，“好聽是好聽，就是太好睡。差點兒在台下閤了眼，幸虧旁邊老頭兒鼓掌鼓得響。”
沈棲璃心頭一緊。
浪漫時期的作曲家，裴聿修最傾慕肖邦；
肖邦數十個作品種類，裴聿修最喜歡夜曲；
夜曲中，裴聿修最中意C小調…
曾經的心頭好，現在只無聊到想睡。
恐怕無聊的不是曲子，是某個人。
“難爲裴總百忙之中還能抽空打個盹。”沈棲璃目視前方，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
裴聿修低笑，身子往她這邊傾了幾分，“裴太太的場子，我怎麼敢真睡…”
他頓了頓，拖長語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哦對了，那樓…看着還成？”
終於提到了“聿修樓”。
沈棲璃緊了緊握着方向盤的手。
等信號燈的空檔，她掛了P擋，拉下手刹，轉頭與他對視。
“裴聿修，你想玩兒我不攔，就是別次次鬧到老宅。我江郎才盡，想不出理由爲你搪塞了。”
男人挑眉，表情欠揍，“爲燕大百年校慶獻禮，赤子之心天地可鑑，積福積德的事情，爺爺知道說不定還要表揚我，沈老師在杞人憂天些什麼？”
沈棲璃懶得兜圈子，直接指出，“你是爲了唐蘇蘇，爲了一個破格參賽的名額。”
車內有一瞬間的寂靜。
隨即，裴聿修笑了，笑得痞氣，“沈老師就是聰明，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的話直白又刻薄，沈棲璃心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爲學生的機會，也爲他的方式。
沈棲璃正過身子，不再看他，“唐蘇蘇很有才華，她不需要。”
“我知道她有才華，你的學生，能差到哪兒去。”裴聿修往嘴裏扔了兩粒特效解酒藥，“但有才華的人多了，台階得有人給鋪。正好，我別的不多，台階管夠。”
綠燈亮了，車輛重新啓動。
倏地，扣在中控的手機響起了微信提示音。
沈棲璃拿起解鎖、點開、外放。
“沈老師沈老師～！”聽筒裏傳來唐蘇蘇興奮雀躍，且有點兒語無倫次的聲音，“原來他就是那個裴先生，一直資助我上學的裴先生，就是他，裴聿修啊，捐樓的裴聿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