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炊煙嫋嫋。青山村籠罩在一片靜謐的黃昏之中。然而,這份寧靜之下,卻涌動着看不見的暗流。
林晚意披着沈凜洲那件寬大的軍裝外套,跟在他身後,踏着夕陽的餘暉回到了家。籬笆院門口,林桂花早已焦急地等候多時,看到女兒安然無恙地回來,身邊還跟着那位氣勢懾人的沈團長,懸着的心才終於落回肚子裏。
“晚意!沈團長!”林桂花連忙迎上來,看到女兒身上披着沈凜洲的外套,又看到沈凜洲打着夾板的右臂,眼中滿是感激和擔憂,“快……快進屋坐!謝謝您……謝謝您又救了晚意……”
“林大嬸,不必客氣。”沈凜洲微微頷首,聲音平靜,“職責所在。”
林晚意脫下沈凜洲的外套,小心地疊好,遞還給他,臉頰微紅:“謝謝您……沈團長……衣服……”
沈凜洲接過外套,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微涼的指尖,兩人都微微一頓。沈凜洲若無其事地接過衣服,目光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給我。”
“嗯。”林晚意低低應了一聲。
沈凜洲不再多言,對林桂花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周正早已等候在院外,爲他拉開車門。軍用吉普車發動,卷起一陣塵土,很快消失在村道盡頭。
林晚意站在院門口,望着吉普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回神。指尖似乎還殘留着他外套的溫度和……那瞬間觸碰的微麻感。山中的驚魂一幕,他天神般降臨的身影,他笨拙卻溫暖的懷抱,他低沉有力的安撫……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晚意?發什麼呆呢?”林桂花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啊?沒……沒什麼。”林晚意回過神,臉頰更燙了,連忙轉身進屋。
這一夜,林晚意睡得並不安穩。夢裏,一會兒是刀疤臉猙獰的笑容和砸下的木棍,一會兒是沈凜洲冰冷如刀的眼神和堅實的懷抱,交織纏繞,讓她心緒難平。
*
*
翌日清晨。
林晚意是被一陣刻意壓低、卻又清晰傳入耳中的議論聲吵醒的。
“……真的假的?林晚意和那個沈團長……在山裏抱在一起了?”
“那還有假?我家那口子昨天親眼看見的!沈團長抱着她下山!那親熱勁兒……”
“嘖嘖嘖……難怪李家要整她!原來真是個狐狸精!勾搭上軍官了!”
“聽說……沈團長還把自己的衣服脫給她穿?嘖嘖……這關系……肯定不一般!”
“哼!我就說嘛!一個鄉下丫頭,憑什麼穿軍官的衣服?還不是靠那點見不得人的手段!”
“李家也是倒黴……撞槍口上了……”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聲音是從隔壁王嬸子家院牆外傳來的,顯然是幾個早起在井邊打水的長舌婦。
林晚意猛地坐起身,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流言!惡毒的流言!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狠!更下作!
她昨天和沈凜洲在山裏……明明是爲了躲避追殺!明明是他救了她!可到了這些人嘴裏,卻變成了齷齪不堪的“奸情”!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怒瞬間淹沒了她!她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劇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李家倒了,但劉福海還在!這一定是他們的新手段!想用流言蜚語毀了她!毀了沈凜洲!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迅速穿好衣服,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破洞向外望去。
果然,幾個端着洗衣盆的婦人正圍在井邊,一邊打水,一邊交頭接耳,眼神不時瞟向林家院子,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樂禍。
林晚意眼神冰冷。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劉福海和李家的餘孽,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把流言散播得更廣,更惡毒!
她必須反擊!但硬碰硬只會正中對方下懷!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徹底粉碎謠言、扭轉局面的機會!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敲響。
“晚意!晚意在家嗎?”是王嬸子的聲音,帶着一絲焦急。
林晚意收斂心神,走過去打開院門。
“王嬸?您……”
“晚意!不好了!”王嬸子一把抓住林晚意的手,臉色焦急,“村裏……村裏都在傳……傳你和沈團長……哎呀!那些話太難聽了!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嬸子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林晚意心中一暖,反握住王嬸子的手:“王嬸,謝謝您。我沒事。清者自清。”
“可是……”王嬸子欲言又止,壓低聲音,“我聽說……縣裏……縣裏好像也有人要搞事情!好像……跟報紙有關!晚意,你可千萬要小心啊!”
報紙?!
林晚意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代,報紙的威力是巨大的!如果劉福海真的在報紙上污蔑她和沈凜洲……後果不堪設想!
“王嬸,您聽誰說的?”林晚意急切地問。
“是……是我家那口子在鎮上聽人說的……”王嬸子有些猶豫,“說是什麼……革委會的劉主任……要寫文章……揭發……揭發什麼作風問題……”
劉福海!果然是他!
林晚意眼中寒光一閃!她知道,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她必須立刻行動!
“王嬸!謝謝您告訴我!”林晚意鄭重地說,“麻煩您幫我個忙!告訴村裏相信我的鄉親們!就說我林晚意行得正坐得直!那些謠言,都是李家餘孽和劉福海故意散!是爲了報復沈團長!報復我們林家!請大家擦亮眼睛!別被壞人利用了!”
“哎!好!嬸子這就去!”王嬸子見林晚意如此鎮定,也放下心來,連忙點頭。
送走王嬸子,林晚意立刻回到屋裏。她拿出紙筆,飛快地寫了起來。這一次,她寫的不是計劃,而是一封……陳述書!
她要將昨天在山裏遭遇李有根雇凶殺人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寫下來!她要揭露劉福海和李家勾結的陰謀!她要爲沈凜洲正名!也爲自己正名!
她寫得飛快,字跡雖然依舊歪扭,但每一個字都帶着無比的堅定和力量!她要讓所有人知道真相!
*
*
縣人民醫院。特護病房。
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沈凜洲靠坐在病床上,臉色陰沉如水。他面前攤開着一份剛剛送來的、還散發着油墨香氣的《青山日報》。報紙頭版右下角,赫然印着一個刺眼的標題:
《警惕!革命隊伍中的糖衣炮彈!——論某些軍官與地方女青年的不正當關系》
文章沒有指名道姓,但字裏行間充滿了暗示和影射!什麼“年輕軍官英雄救美,暗藏私情”、“村姑攀附權貴,作風敗壞”、“利用職權,打擊報復無辜群衆”……將沈凜洲和林晚意之間的關系描繪得齷齪不堪!甚至暗示沈凜洲爲了包庇林晚意,故意制造冤案,陷害李家!
文章筆鋒犀利,極盡煽動之能事,字字誅心!
“砰!”
沈凜洲猛地一拳砸在床頭櫃上!堅硬的木櫃發出一聲悶響!他眼中翻涌着駭人的風暴!一股凜冽的殺氣彌漫開來!
“劉福海!”沈凜洲的聲音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帶着刺骨的殺意,“找死!”
“團長!”周正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眼中充滿了憤怒,“這簡直是污蔑!誹謗!我這就帶人去砸了報社!把那個狗屁主編抓起來!”
“胡鬧!”沈凜洲厲聲喝止,眼神銳利如刀,“砸報社?抓主編?你想讓所有人都我們做賊心虛嗎?!”
周正被噎得說不出話,但依舊憤憤不平:“那……那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們這麼污蔑您和林晚意同志?!”
“當然不!”沈凜洲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他們想玩輿論戰?好!我就陪他們玩!玩到他們身敗名裂!玩到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周正!”
“到!”
“第一!立刻聯系軍區政治部!將這份報紙和這篇文章,原封不動地送過去!同時,附上李有根、黑三、刀疤臉、三角眼等人的全部口供和罪證!特別是劉福海指使李有根雇凶殺人、並企圖嫁禍於我的證據!請政治部首長親自過目!並請求軍區介入調查!”
“第二!”沈凜洲的聲音斬釘截鐵,“通知縣公安局王局長!以誹謗現役軍人、破壞軍隊聲譽、煽動群衆對立、包庇犯罪分子的罪名,立刻對《青山日報》主編張德才、以及文章撰稿人立案偵查!查封報社所有相關稿件和審稿記錄!挖出幕後指使劉福海的所有證據!記住!要快!要準!要狠!”
“第三!”他目光轉向窗外青山村的方向,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派人……暗中保護林晚意同志。告訴她……不必擔心。天,塌不下來。”
“是!團長!保證完成任務!”周正精神一振,肅然領命!團長這是要雷霆反擊了!而且是直接捅到軍區!劉福海這次,絕對死定了!
周正轉身,快步離去。
病房裏只剩下沈凜洲一人。他拿起那份散發着惡臭的報紙,目光落在那些污穢不堪的文字上,眼神冰冷刺骨。
林晚意……
他無聲地念着這個名字。想到她可能正在承受着怎樣的流言蜚語和壓力,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怒火再次涌上心頭。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首長嗎?我是凜洲。有件事,需要您幫忙……”
*
*
青山村。林家小院。
林晚意剛寫完陳述書的最後一行字,院門再次被敲響。這一次,敲門聲急促而帶着一絲官腔。
“林晚意同志在家嗎?我們是縣婦聯的!”
縣婦聯?
林晚意心頭一凜!劉福海的動作好快!婦聯都出動了?這是要“調查”她?
她深吸一口氣,將寫好的陳述書折好塞進懷裏,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臉上恢復了平靜,走過去打開了院門。
門外站着兩個中年婦女。一個穿着灰色列寧裝,梳着齊耳短發,表情嚴肅,胸前別着“青山縣婦女聯合會”的徽章。另一個穿着藍色工裝,手裏拿着筆記本,眼神銳利。
“你就是林晚意?”列寧裝婦女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舊衣褲上掃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鄙夷?
“是我。請問你們是?”林晚意不卑不亢地問。
“我們是縣婦聯的!我姓張,是婦聯副主任!”張副主任板着臉,語氣生硬,“我們接到群衆舉報!反映你……生活作風有問題!與部隊軍官存在不正當男女關系!嚴重影響了社會風氣和軍民團結!現在,請你跟我們回縣裏,接受調查!”
“調查?”林晚意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委屈,“張主任,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什麼不正當關系?什麼影響軍民團結?這是污蔑!”
“污蔑?”張副主任嗤笑一聲,指着林晚意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軍裝(沈凜洲昨天給她的那件襯衣外套),“那你身上這件軍裝怎麼解釋?據群衆反映,你昨天在山裏,和沈凜洲團長……行爲親密!這你又怎麼解釋?!”
“張主任!”林晚意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悲憤和力量,“昨天我在山裏采藥,被李有根雇來的歹徒追殺!是沈團長及時趕到救了我!我受了驚嚇,衣服也被刮破了!沈團長才把他的外套借給我御寒!這難道就是不正當關系嗎?!難道解放軍同志見義勇爲,救老百姓於危難,就是作風有問題嗎?!”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張副主任:“張主任!您是縣婦聯的領導!是維護婦女權益的!可現在,您不去調查那些雇凶殺人、企圖毀我清白的惡徒!不去調查那些在背後散布謠言、污蔑軍民的壞人!反而聽信一面之詞,來調查我這個受害者!您覺得這公平嗎?!這符合婦聯的宗旨嗎?!”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連珠炮般轟向張副主任!她措辭犀利,邏輯清晰,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後那句“符合婦聯宗旨嗎”,更是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張副主任的心上!
張副主任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身後的記錄員也目瞪口呆,手中的筆都忘了記。
“你……你……”張副主任指着林晚意,氣得渾身發抖,“強詞奪理!你這是狡辯!我們婦聯當然會調查清楚!但你現在必須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這是程序!”
“程序?”林晚意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那份墨跡未幹的陳述書,啪地一聲拍在張副主任面前,“這就是我的陳述!事情的真相都在這裏!李有根雇凶殺人的經過!劉福海指使李有根散布謠言、污蔑沈團長的陰謀!都寫得清清楚楚!張主任!您要是真想調查!就請先看看這個!看看是誰在破壞軍民團結!是誰在給婦聯抹黑!”
張副主任看着眼前那份字跡歪扭卻力透紙背的陳述書,又看看林晚意那雙清澈坦蕩、毫無畏懼的眼睛,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動搖。難道……真如她所說?自己……被人當槍使了?
就在這時!
“嘀嘀——!”
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由遠及近!緊接着,一輛軍用吉普車和一輛噴着“公安”字樣的挎鬥摩托車,風馳電掣般沖到了林家院門口!
車門打開,周正帶着兩名荷槍實彈的戰士跳下車!縣公安局王局長也帶着兩名公安幹警下了摩托車!
“林晚意同志!”周正快步走到林晚意面前,敬了個禮,聲音洪亮,“奉沈團長命令!前來保護你的安全!並協助調查李有根、劉福海等人污蔑軍人、破壞軍民團結一案!”
他目光銳利地掃向張副主任:“張副主任?你怎麼在這裏?也是來調查案情的?”
張副主任看到這陣仗,尤其是看到王局長嚴肅的臉色和周正身後那黑洞洞的槍口,嚇得臉都白了!她連忙擺手:“不……不是……我們……我們就是來了解點情況……”
“了解情況?”王局長冷哼一聲,走上前,亮出證件,“張副主任,現在正式通知你!《青山日報》主編張德才,涉嫌誹謗現役軍人、破壞軍隊聲譽,已被我局依法刑事拘留!經其供述,你涉嫌利用婦聯職權,受人指使,對林晚意同志進行非法調查和污蔑!請你立刻跟我們回局裏接受調查!”
“什麼?!”張副主任如遭雷擊!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她身後的記錄員更是嚇得面無人色!
“帶走!”王局長一揮手,兩名公安幹警立刻上前,將面如死灰的張副主任和記錄員銬了起來!
“冤枉啊!王局長!我是被劉副主任……”張副主任還想掙扎狡辯。
“有什麼話!到局裏再說!”王局長厲聲打斷她,眼神冰冷,“劉福海……也跑不了!”
警車呼嘯着將面如死灰的張副主任帶走。圍觀的村民爆發出震天的議論和歡呼!
“抓得好!”
“活該!讓她欺負林丫頭!”
“劉福海也要完蛋了!”
“沈團長威武!”
林晚意看着眼前這一幕,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看向周正,眼中充滿了感激。
周正對她點點頭,低聲道:“林晚意同志,團長讓我轉告你:天亮了。”
林晚意抬頭,望向湛藍如洗的天空。陽光刺破雲層,灑下萬丈金光,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是啊,天亮了。
而屬於她的反擊,才剛剛開始。她看着手中那份陳述書,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她要將這份陳述書,送到它該去的地方!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