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江湖危險,咱們還是回江南做絲綢生意吧!”
我叼着草葉,翹腳躺在鏢箱上:“你不懂,這一單鏢值三千兩。”
老管家痛心疾首:“可您昨天打翻的茶盞,抵得過三趟鏢!”
——他永遠不知道,我押的不是紅貨,是整個武林最甜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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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斜掛,曬得官道上的塵土都有些發燙。
一輛鏢車孤零零停在路旁樹蔭下,拉車的駑馬耷拉着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甩着尾巴驅趕蠅蟲。車上插着面鏢旗,白底黑字,繡着個龍飛鳳舞的“沈”字,只是旗面有些舊,邊角還蹭了點灰,透着一股子漫不經心。
沈素,就是旗上那個“沈”字所代表的人,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翹着腳,斜躺在高高的鏢箱上,嘴裏叼着根半枯不黃的狗尾巴草,草尖隨着他哼唧的不知名小調一顫一顫。
他眯着眼,望着樹葉縫隙裏漏下的斑駁光點,像是在琢磨什麼天下大事。
“少爺!我的小祖宗誒!”
哀嚎聲由遠及近,一個穿着藏青色綢衫、額角冒汗的老者小跑過來,正是沈府的老管家,福伯。他手裏拎着個紫砂小茶壺,跑到鏢車前,看着沈素那副憊懶樣子,更是捶胸頓足。
“少爺,咱們回去吧!這江湖險惡,風餐露宿的,哪是咱們該待的地方?江南的絲綢莊子,蘇杭的錦緞鋪子,哪一處的進項不比這押鏢的辛苦錢來得舒坦?老爺要是知道您放着萬貫家財不理,跑出來幹這刀頭舔血的營生,他……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得氣得跳起來啊!”
福伯說得痛心疾首,花白的胡子都跟着一抖一抖。
沈素慢悠悠地吐出嘴裏的草根,側過半邊身子,手肘支着鏢箱,懶洋洋地道:“福伯,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人嘛,總得有點追求。再說了,你瞧瞧,”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福伯眼前晃了晃,“這一趟,河西趙家,出這個數,三千兩雪花銀!夠咱們莊子小半年的收成了吧?”
他語氣裏帶着點小得意,仿佛那三千兩已經揣進了懷裏。
福伯一聽,更是急得跺腳:“三千兩?我的好少爺!您昨兒在悅來客棧打翻的那只前朝官窯的青玉荷葉茶盞,掌櫃的看在老主顧面子上只收了成本價,一萬兩!就那一聲響,抵得過咱們風塵仆仆跑三趟這樣的鏢了!”
沈素聞言,臉上那點得意瞬間垮了下去,他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失手,純屬失手……誰讓那茶盞滑不溜秋的……”
他重新躺回去,望着天,不再看福伯那張愁苦得快滴出水的臉。
福伯還在絮叨,什麼江湖仇殺、攔路剪徑、黑店蒙汗藥,把聽說書的、看話本裏所有的險惡橋段都翻來覆去地說,試圖喚醒自家少爺那不知跑偏到哪個爪哇國去的“風險意識”。
沈素左耳進右耳出。
福伯永遠不會知道,他這趟押的,根本不是什麼值錢的紅貨。那沉甸甸的鏢箱裏,除了幾塊壓重的石頭,就是些換洗衣物。真正值錢的,或者說,對他沈素而言真正重要的“鏢”,此刻正安安穩穩躺在他貼身的內袋裏——一張皺巴巴、帶着點果漬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河西道,落霞鎮,西頭孫老爹瓜鋪,今夏第一茬‘冰糖翠’已熟,過時不候。”
落款畫了個簡筆的小酒壇。
冰糖翠,據說是一種瓜,皮薄如紙,瓤甜如蜜,入口即化,是瓜中神品。而畫酒壇的那位,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一個嗜酒如命的混蛋。
爲了這一口據說能甜掉舌頭的瓜,爲了見那個混蛋一面,他沈少爺就打着押送“貴重藥材”的幌子,帶着忠心耿耿卻啥也不明白的福伯,以及這輛空蕩蕩的鏢車,晃晃悠悠上了這河西官道。
什麼三萬兩,不過是騙福伯安心上路的借口罷了。
“行了福伯,”沈素伸了個懶腰,打斷老管家的喋喋不休,“日頭偏西了,再不走,天黑前趕不到落霞鎮打尖了。聽說那兒的‘冰糖翠’可是一絕,去晚了可就賣光了。”
他一個鯉魚打挺從鏢箱上翻下來,動作倒是利落,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到車轅邊,親自執起馬鞭。
“駕!”
駑馬不情不願地邁開步子,鏢車吱吱呀呀地重新駛上官道。
福伯看着少爺執鞭的背影,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抱着他的小茶壺,小跑着跟了上去。少爺主意正,他勸不動,只能多看顧着點了。這江湖,唉,但願這趟鏢順順利利,別再出什麼幺蛾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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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鎮不大,因每逢黃昏,晚霞映照鎮西頭的一片石崖,流光溢彩而得名。
鎮子只有一條主街,青石板鋪就,被往來行人的腳步磨得光滑。此刻華燈初上,街道兩旁店鋪挑出燈籠,飯館裏飄出飯菜的香氣,夾雜着販夫走卒的叫賣聲,倒也熱鬧。
沈素的鏢車在一家看起來還算幹淨的客棧前停下,招牌上寫着“悅來”二字,看來是家連鎖店。他跳下車,把繮繩扔給迎上來的夥計,吩咐道:“上好料,車子找個穩妥地方停好。”
“好嘞,客官裏面請!”夥計麻利地應着。
福伯忙着去安排房間,檢查行李。沈素卻站在客棧門口,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望向街道西頭。
他的心,已經飛到了那“孫老爹瓜鋪”。
安置好車馬,沈素對福伯丟下一句“我出去轉轉,看看本地風物”,不等福伯回應,便溜出了客棧,徑直朝西頭走去。
越往西走,街道越顯安靜。盡頭處,果然有個小小的瓜鋪,支着個簡陋的棚子,一塊破舊木板上用炭筆寫着“孫老爹瓜鋪”四個字。鋪子前擺着幾個籮筐,裏面堆着些青皮瓜果,看起來其貌不揚。
一個穿着粗布短褂、滿臉褶子的老農,正坐在棚子下的小馬扎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煙。
沈素走過去,眼睛在那些瓜上掃了一圈,沒看出什麼特別。
“老丈,有冰糖翠嗎?”他試探着問。
孫老爹抬起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抽煙,含糊道:“賣完了。”
沈素一愣,心裏咯噔一下。賣完了?他千辛萬苦跑來,就爲了一口瓜,這就賣完了?
他不死心,從懷裏摸出那張帶着果漬的紙條,遞到孫老爹面前:“老人家,是畫酒壇的這位朋友讓我來的,他說……”
話沒說完,孫老爹看到那個簡筆酒壇,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放下煙杆,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鋪子後面,摸索了一陣,抱出一個用幹草仔細蓋着的籮筐。
掀開幹草,裏面只躺着兩個瓜。
瓜不大,比拳頭稍大些,青翠的表皮上有着細密均勻的淺色紋路,乍一看確實不起眼,但仔細聞,能嗅到一股極其清幽淡雅的甜香。
“就剩這兩個了,”孫老爹的聲音依舊沙啞,“畫酒壇的小子特意囑咐留的。十兩銀子一個。”
沈素嘴角抽了抽,十兩一個瓜?這瓜是金子種出來的嗎?但他沒猶豫,立刻摸出二十兩銀錠拍在攤位上,生怕孫老爹反悔。
“都要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觸手微涼,瓜皮細膩。他忍不住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脆悠長的顫音,從瓜身上傳了出來。不像是敲在瓜上,倒像是敲在了某種空靈的上好玉器上。
沈素愣住了。
這瓜……有點意思。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沙啞,帶着幾分調侃意味的聲音,從他身後響了起來。
“我說,沈大小姐,你對着個瓜彈琴呢?”
沈素猛地回頭。
只見客棧二樓臨街的窗戶開着,一個穿着藍色粗布衣衫的年輕人,正斜倚在窗邊,手裏拎着個朱紅色的酒葫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人眉眼疏朗,帶着幾分懶散落拓的氣質,不是他那嗜酒如命的朋友陸小九,又是誰?
沈素心頭一喜,正要說話,卻見陸小九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他手中的“冰糖翠”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挑。
隨即,陸小九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帶着笑,卻壓低了些,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瓜是好瓜,可惜啊,招蟲子了。”
話音未落,沈素只覺得身後一股極其細微的陰風,倏然刺向自己後心!
那風聲極細,極銳,像是毒蛇潛行於草間,無聲無息,卻帶着一擊斃命的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