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都市霓虹照不到的角落,有一群穿着白色防護服的身影。
他們手持專業器械,穿行於彌漫着消毒水與死亡氣息的空間——
這是國內最隱秘的職業之一:特殊現場清理師。
與法醫的學術光環、入殮師的儀式感不同,這個職業始終遊走在生死交界的灰色地帶。
當刑偵人員完成取證、殯葬車輛尚未抵達時,正是他們用專業工具處理血跡、體液、人體組織殘留的時刻。
更殘酷的是,有時他們需要直接觸碰那些已經腐敗的軀體,在盛夏高溫裏與膨脹的屍身共處一室。
孟浩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會如此轉折。
半年前,這位25歲的科技公司主管因項目重大失誤被辭退,卻在職業介紹所意外獲得一張黑色燙金名片。
如今他胸牌上的職稱已變成"特殊環境處理專員",與大學同窗陸峰、前同事何玉婷組成"清潔三劍客"。
陸峰的東北口音總能沖淡現場的壓抑,而看似軟萌的何宇婷實則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這個因激素治療導致肥胖的姑娘,曾徒手搬動過卡在窗框的墜樓者遺體。
他們戲稱自己的團隊是"人間橡皮擦",專門抹去生命最後的痕跡。
中元節21:05分的來電總是格外沉重。
城東老舊小區的出租屋裏,一具死亡半月餘的女屍正浸泡在浴缸暗紅色的血水中。
夏季高溫加速了腐敗進程,警方描述現場時用了"遺體雪崩"
這個專業術語——
這意味着稍有不慎,潰爛的皮膚組織就會像融化的冰淇淋般剝落。
當警車藍光劃破夜色時,三人組正進行最後的裝備檢查。
雙層防護服、工業級防毒面具、特制屍袋,這些是他們對抗死亡氣息的鎧甲。
單元樓下哭嚎的家屬與竊語的鄰居構成熟悉的背景音。
但真正讓三人僵在原地的,是警察口中那個名字:劉吉霞,27歲。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在前公司的茶水間,孟浩曾與同名同歲的姑娘分享過咖啡和親吻。
此刻浴室門框上凝結的血珠像未幹的眼淚,而浴缸裏浮腫變形的面孔已難辨舊貌。
唯有那枚卡在瓷磚縫的星月耳釘,與孟浩生日時送出的禮物一模一樣。
"準備...接觸遺體。"
他的聲音在防毒面具裏產生奇異的回響。
塑料布摩擦聲中,何宇婷突然按住他發抖的手腕。
順着她目光看去,浴缸邊緣赫然留着幾道新鮮抓痕——
這不該出現在死亡半月之久的屍體上。
浴室內彌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氣息,空氣中漂浮着肉眼可見的塵埃顆粒。
孟浩強忍着胃部的翻涌,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具浸泡在渾濁屍水中的軀體上。
浴缸邊緣爬滿了蠕動的蛆蟲,它們貪婪地啃噬着已經高度腐敗的皮肉。
那張曾經明豔動人的臉龐,此刻腫脹得幾乎辨認不出五官的輪廓。
唯有那枚獨特的耳釘——去年生日孟浩送她的禮物,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無情地證實着死者的身份。
"是...劉吉霞?"
陸峰的聲音在防毒面具後發顫。
孟浩機械地點點頭,防護服下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
三個月前還在咖啡廳對孟浩巧笑倩兮的女孩,如今竟以這樣猙獰的姿態出現在眼前。
記憶中的她總是畫着精致的妝容,連下樓取快遞都要塗上口紅,而現在......
"注意腳下!"何宇婷突然的提醒打斷了孟浩的思緒。
浴室地磚上凝結着詭異的黏液,每走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孟浩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工作上,但腦海中不斷閃回分手那天的場景——
她穿着淡藍色連衣裙,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的模樣。
"準備裝殮。"
孟浩啞着嗓子發出指令,聲音在密閉的防護面具裏顯得格外沉悶。
三人默契地開始分工,可當陸峰的手剛觸碰到屍體的瞬間。
浴缸裏突然"咕咚"冒出一個腐敗的氣泡,嚇得他猛地縮回手。
孟浩注意到屍體的指甲縫裏殘留着暗紅色的痕跡,不像是自然腐敗形成的。
就在他們合力將遺體抬離水面時,一陣刺骨的寒意突然順着脊背竄上來。
孟浩清楚地感覺到有三下輕重一致的拍擊落在右肩,節奏分明得像某種暗號。
轉頭卻看見何宇婷站在兩米開外,她瞪大的眼睛裏寫滿驚恐,防護面罩因爲急促的呼吸瞬間蒙上白霧。
"你們...有沒有聽到水聲?"陸峰突然壓低聲音問道。
此刻浴缸裏的屍水平靜如鏡,可他們分明都聽見了清晰的水花聲——就像有人輕輕撥動水面。
掛在牆上的浴巾毫無征兆地滑落,露出後面用口紅畫的歪扭笑臉。
那鮮紅的顏色在黴斑遍布的瓷磚上顯得格外刺眼。
孟浩認得這個塗鴉風格,是劉吉霞特有的標記方式,她總愛在便籤紙上畫這樣的笑臉。
"快...快點完成工作。"
孟浩的聲音開始發抖。
當遺體終於被安置進屍袋時,拉鏈突然卡在中間無法合攏。
何宇婷突然倒吸一口冷氣——屍袋裏的手不知何時伸了出來,那枚孟浩送的戒指在無名指上閃着寒光。
最詭異的是,孟浩記得清清楚楚,分手當天她就當着孟浩的面把戒指扔進了垃圾桶。
孟浩永遠忘不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瞬間——何宇婷臉上驟然凝固的表情像一盆冰水澆在孟浩緊繃的神經上。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微微顫抖,這個素來沉穩的同事此刻的反應。
讓孟浩本就高度緊張的神經徹底繃成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浴室昏黃的燈光在水汽中搖曳,將他們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瓷磚牆上。
潮溼的空氣中彌漫着刺鼻的腐臭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氣息令人作嘔。
孟浩清晰地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甚至能感覺到太陽穴處血管的跳動。
理智告訴孟浩何宇婷絕不會在這種場合開玩笑。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不是她,剛才拍水花的冰冷的手究竟屬於誰?
陸峰明明站在孟浩前方,而浴室裏除了他們和...
那具遺體外,本不該有其他活物。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孟浩腦海中閃現,又被孟浩強行壓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更駭人的狀況發生了。
他們正抬着的遺體突然詭異地變輕,隨即響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譁啦"聲——
這是法醫現場常說的"遺體雪崩"現象。
當腐爛程度較高的遺體被移動時,大量蛆蟲會從體內傾瀉而出。
劉吉霞高度腐敗的遺體此刻正在浴缸裏上演着這恐怖的一幕:
數以千計的白色蛆蟲如瀑布般墜落,在渾濁的屍水中瘋狂扭動,水面頓時像煮沸般翻騰起來。
作爲受過專業培訓的殯葬人員,孟浩深知這是屍體分解過程中的自然現象。
但當那些黏膩的蛆蟲落在孟浩鞋面上時,職業素養還是險些被本能的反胃感擊潰。
更驚悚的是,就在他們艱難移動時,遺體的嘴角突然抽動,仿佛要向孟浩訴說什麼秘密。
"保持專業!"孟浩在心裏默念培訓時的要訣。
根據《遺體處理規範》,這種面部肌肉的抽動完全可以用"屍體痙攣現象"來解釋。
孟浩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和陸峰默契配合着將遺體移入屍袋。
就在拉鏈拉到胸口位置時,孟浩的動作突然僵住——劉吉霞原本緊閉的雙眼此刻竟赫然睜開!
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瞳孔擴散的黑色仿佛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何宇婷正要跨過屍袋的動作瞬間凝固,驚恐地踉蹌後退。
"這...這不可能..."陸峰的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剛才明明..."
孟浩深吸一口氣,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說道:"可能是體位變化導致的眼瞼肌肉鬆弛。"
雖然嘴上這麼解釋,但孟浩還是輕輕撫過逝者的眼簾,低聲說道:"小霞,我們都是老同事了,讓我們好好送你最後一程吧。"
在確認各項體征後,他們嚴格按照操作流程完成了遺體收殮。
但那個詭異的瞬間,以及詭異的水聲,至今仍是孟浩職業生涯中最難忘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