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波地群島的空氣,總是黏糊糊的,像是被泡在了一鍋溫熱的海鮮濃湯裏,每一口呼吸都帶着海水的鹹腥,以及那些無處不在、從亞爾基曼紅樹根部不斷滲出的、五彩斑斕的肥皂泡特有的甜膩氣息。那些泡泡,大的能裝下一艘小船,小的如同指尖的珍珠,晃晃悠悠地升騰,映照着透過茂密樹冠灑下的、被分割成碎金的陽光,折射出夢幻般的虹彩,然後在某個不可預知的高度,“啵”一聲輕響,碎裂無蹤,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孩童歡笑般的甜味,迅速被更粗糲的現實氣味所取代。
林奇蹲在一棵巨大紅樹虯結隆起的氣根旁邊,像一只思考人生的蘑菇。他面無表情地看着一個格外巨大的、閃爍着瑰麗光澤的泡泡,慢悠悠地飄到他眼前,然後“啵”,在他鼻尖前幾厘米的地方炸開,帶起一陣微弱的、帶着奇異香味的氣流。
他默默地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碰到的是溫熱的、實實在在的皮膚,以及……一頭濃密、甚至因爲剛剛從某個垃圾堆旁的昏迷中醒來而顯得格外蓬亂、還沾着幾根幹草屑的黑發。
頭發還在。一根沒少。茂盛得可以去拍洗發水廣告。
“……所以,”林奇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對着空氣喃喃自語,“這就是穿越?貨真價實的、連返程票都沒有的、單程穿越?目的地是……海賊王?偉大航路前半段的終點,鍍膜泡泡聖地,天龍人遛彎的後花園,以及……未來十一位超新星集體亮相又集體挨揍,蒙奇·D·路飛同志怒揍世界貴族,正式引爆頂上戰爭這部大型年度悲劇……的,香波地群島?”
他低頭,審視着自己身上這套還算幹淨,但布料粗糙、款式陌生的粗布衣褲,又抬手,更加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扯下那幾根礙事的草屑。觸感真實得讓他絕望。
記憶像是斷片的錄像帶,最後停留在自己熬夜追更《一拳超人》重置版,對着琦玉老師那光滑鋥亮的腦門發出由衷贊嘆,然後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是這片奇幻的樹林,以及腦海裏那個揮之不去的、簡陋得像是個半成品課設作業的玩意兒。
“系統?”他懷着最後一絲希望,在腦海裏小心翼翼地呼喚,語氣虔誠得如同在教堂祈禱。
一個界面彈了出來。背景是毫無設計感的、刺眼的純白色,上面只有寥寥幾行黑色宋體字,連個圖標或者邊框都欠奉,寒酸得讓人落淚:
【宿主:林奇】
【當前模板:琦玉(一拳超人)】
【融合度:0%】
【能力:無】
【備注:融合度提升方式,請宿主自行探索。】
林奇死死地盯着那個刺眼的、鮮紅色的“0%”,以及後面那個更加刺眼、充滿了否定意味的“無”,嘴角控制不住地劇烈抽搐起來,半邊臉都差點抽筋。
“不是……哥們兒,玩我呢?琦玉老師模板啊!理論上堅持做一百個俯臥撐、一百個仰臥起坐、一百個深蹲,再跑十公裏,堅持三年就能禿頭……啊不是,就能無敵於天下的那個琦玉老師啊!秒天秒地,一拳超人啊兄弟!行星吞噬者來了都得挨倆大逼鬥再走的狠角色!這開局神裝……不對,這開局連個新手木棍都不給的嗎?融合度零是什麼鬼?自行探索又是什麼鬼?探索個毛線啊!給個說明書會死嗎?!”
巨大的心理落差讓他幾乎要仰天長嘯。他幻想過自己穿越後虎軀一震,王霸之氣四溢,小弟納頭便拜;或者系統加身,叮叮當當提示音不絕於耳,瞬間神功大成。結果呢?禿頭沒有,力量沒有,只有一個“自行探索”的謎語,和一個看起來像是隨時會404的破爛界面。
他不信邪地站起身,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注意他這個蹲在樹根旁的“可疑分子”,然後深吸一口氣,模仿着記憶中斷頭台·伊萬科夫的招牌動作,扭腰擺胯,對着空氣猛地揮出了一拳!
“嘿——呀!”
拳頭軟綿綿地劃破空氣,甚至帶起了一陣有點滑稽的、類似放屁的輕微風聲,吹動了腳邊幾片頑強的、帶着鋸齒邊緣的闊樹葉。葉子晃了晃,安然無恙。
別說打碎星球、撕裂大氣層了,他懷疑這一拳能不能打暈一只稍微強壯點的、正在旁邊樹幹上慢悠悠爬行的、背着重殼的奇異蝸牛。那只蝸牛甚至停下了動作,兩根觸須轉向他,似乎在無聲地嘲諷。
想象中的系統提示音,比如“叮!宿主完成一次不標準揮拳,力量+0.0000001,融合度+0.00000001%”之類的,壓根沒有。
只有腦海裏那個界面,紋絲不動,那個鮮紅的“0%”,像是一張冷漠無情的臉,在無聲地、持續地嘲笑他的天真和愚蠢。
“……行吧。”林奇泄氣地垂下手臂,再次蹲了回去,感覺人生的大起大落實在是太刺激了。“穿越了,但沒完全穿。拿到了金手指,但跟沒有差不多。而且還是琦玉老師的模板……這意味着我未來的變強之路,很可能伴隨着一頭濃密秀發的離去?不!我拒絕!哪怕只有0%的融合度,我也要守護住我的發際線!”
發量,是男人最後的尊嚴!
自我安慰(或者說自我欺騙)了一番後,林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來之,則安之,總不能一直蹲在這裏等着被哪個路過的人販子、囂張海賊、或者更倒黴——遇到出來遛彎找樂子的天龍人順手一槍崩了吧?香波地這地方,無法地帶居多,魚龍混雜,危險系數可是直接拉滿的。
他得活下去。而活下去的第一步,是填飽肚子,以及,搞清楚這該死的“自行探索”到底該怎麼探索。總不能真的去每天做一百個俯臥撐吧?萬一練了沒用,豈不是白禿了?
肚子適時地、響亮地“咕嚕——”叫了一聲,在相對安靜的樹林邊緣顯得格外清晰。
很好,探索的第一步,非常明確且樸實無華——填飽肚子。
憑借着腦海裏多出來的、關於這個世界的粗淺常識(大概是穿越附贈的生存包),以及遠處那些標志性的、不斷噴射着肥皂泡的巨型紅樹指引,林奇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樹林,踏入了編號不確定的區域(他壓根分不清1到79號GR的區別)。街道逐漸變得嘈雜起來,兩旁店鋪林立,販賣着各種奇特的商品:閃爍着微光的泡泡珊瑚、造型誇張的船只模型、各種族風情的服飾、還有明晃晃擺在攤位上的刀劍火槍。來自不同種族、穿着各異的人們摩肩接踵——高大健碩的巨人族後裔、皮膚白皙俊美的魚人、長手長腳的長手族、甚至還有幾個穿着宇航服般滑稽服裝、被泡泡包裹着行走的人類(大概是某個貴族的仆人?)。其中,腰佩刀劍、眼神凶悍、身上帶着疤痕或懸賞令特征的海賊數量尤其多。
空氣裏彌漫着一種躁動不安的危險氣息,混合着泡泡的甜膩、酒館裏飄出的劣質麥酒酸氣、烤肉的焦香、以及汗臭和某種刺鼻煙草的味道。
林奇像個剛進城的土包子,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的視線,被一家看起來規模頗大,門口掛着一個歪歪扭扭、飽經風霜的木質鯨魚招牌的酒館吸引了。“巨鯨酒館”,招牌上的字跡被風雨和海鹽侵蝕得有些模糊,鯨魚的尾巴還缺了一角。
就這兒吧。林奇心想。看起來……比較有“故事”,而且通常這種地方,消息也比較靈通,或許能聽到點關於“變強”或者“奇怪鍛煉方法”的線索?最重要的是,它看起來不像是什麼高檔場所,自己這身行頭和空空如也的口袋(他摸遍了全身,連一個貝利的鋼鏰兒都沒找到),應該不會被攔在門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戰場一樣,推開了那扇看起來頗爲厚重,邊緣包着鏽蝕鐵皮、發出令人牙酸聲響的木門。
“吱呀——”
一股更加濃烈、也更加復雜的氣味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了林奇的臉上。劣質麥酒的酸澀、烤肉的焦油煙味、男人們身上濃重的汗臭和體味、還有某種廉價雪茄的辛辣、以及地板常年被酒水浸泡後散發出的微醺黴味……所有這些味道粗暴地混合、發酵,形成一種獨屬於這種底層酒館的、粗糲而生動的、帶着強烈攻擊性的氛圍。
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掛在粗大木梁上的油燈提供着照明,燈焰隨着門開帶進的風不安分地搖晃,在斑駁油膩的牆壁上投下張牙舞爪、扭曲晃動的人影,仿佛群魔亂舞。
酒館裏很熱鬧,或者說,很喧囂。粗野的、毫無顧忌的哄笑聲、陶制酒杯重重磕在木桌上的悶響、吹牛皮的嚷嚷聲、劃拳的吼叫聲、還有某個角落裏一個五音不全的壯漢用破鑼嗓子吼着走調的海賊歌謠,所有這些聲音交織成一片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嘈雜聲浪。
林奇的進入,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了翻滾的泥漿洪流,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只有靠近門口的幾桌,有幾個醉眼惺忪、臉紅得像猴屁股的家夥抬起沉重的眼皮,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見他衣着普通廉價,身材在人均一米八以上的海賊世界裏只能算中等偏下,也不像是什麼狠角色,便又興趣缺缺地低下頭,繼續他們的拼酒和關於某個海島女郎身材如何火辣的吹噓。
林奇暗自鬆了口氣,盡量目不斜視,找了個靠牆的、被陰影籠罩的、相對安靜的角落位置坐下。屁股下的長條木凳嘎吱作響,仿佛在抗議他的體重。面前的木桌油膩膩的,上面布滿了各種刀痕、刻字和幹涸的不明污漬。
一個圍着看不出原本顏色、沾滿油漬的圍裙,臉上帶着“老子很不爽別來煩我”表情的禿頂侍者,邁着拖沓的步子走過來,沒說話,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着林奇。
林奇被看得有些發毛,連忙擠出一個笑容:“呃,你好,一份吃的,隨便什麼都行,能填飽肚子就好,再來杯水。謝謝。”
侍者從鼻子裏哼出一股帶着酒氣的氣流,算是應答,連價格都懶得報,轉身邁着同樣拖沓的步子走了,仿佛多跟林奇說一個字都是巨大的浪費。
等待食物的時候,林奇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周圍,心髒因爲緊張和一絲隱秘的興奮而微微加速跳動。這就是真實的海賊世界啊!不再是隔着屏幕的二次元,而是充斥着汗味、酒氣和危險氣息的活生生的世界!那些海賊身上猙獰的疤痕,桌上放着的、閃着寒光的刀劍,還有他們談論內容中毫不掩飾的暴力和掠奪,都無比真切地提醒着他這裏的生存法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旁邊一桌格外喧鬧的海賊吸引了。那桌大概有五六個人,爲首的是一個臉上帶着一道從額頭斜跨到下巴、如同蜈蚣般猙獰刀疤的壯漢,他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上面還有幾處其他的傷疤。他們正唾沫橫飛地吹噓着最近的“收獲”。
“……當時那艘商船,看到老子們‘裂顱者’巴茲大爺的海賊旗,直接就嚇尿了!連反抗都不敢!老子第一個跳上去,哈哈哈,你們是沒看到那些肥羊的表情!”刀疤臉,也就是巴茲,用力拍着桌子,震得酒杯亂晃,“老子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一刀一個,跟砍瓜切菜一樣!那叫一個痛快!”
“哈哈哈,巴茲老大威武!”一個瘦得像竹竿、齜着大板牙的海賊連忙奉承,“可惜了船上那幾個細皮嫩肉的小娘們,膽子太小,還沒怎麼玩就斷氣了,真他媽掃興!”
“怕什麼?下次搶條更大的船!聽說最近有條從東海來的客船,上面有不少好貨色……”另一個獨眼海賊發出淫猥的笑聲。
污言穢語毫不避諱,充滿了對生命和尊嚴的踐踏。
林奇聽得眉頭緊鎖,胃裏一陣不舒服。他不是什麼衛道士,但也絕無法對這種行爲感到愉快。一種莫名的沖動在他心裏滋生。不是那種熱血上頭的逞英雄,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混合着好奇和“或許可以試試”的念頭。這念頭,似乎與那個該死的、需要“自行探索”的系統隱隱相關。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那棵紅樹氣根下,除了研究那個破爛系統,還從某個被丟棄的、散發着黴味的破木箱裏,找到了一本邊緣卷曲、封面髒兮兮的空白小本子,和半截比小拇指還短的鉛筆頭。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鬼使神差地就把這兩樣東西塞進了懷裏。
現在,看着那桌囂張的海賊,摸着懷裏那粗糙的紙頁和短小的鉛筆,一個荒謬絕倫、堪稱作死的計劃,在他腦海裏逐漸成型。
或許……“自行探索”的第一步,可以從……“社會調查”開始?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侍者端來了他點的食物——一盤看起來黑乎乎的、邊緣焦糊、完全看不出原本物種的烤肉,配着一塊硬得能當磚頭使的黑面包,以及一杯渾濁不堪、裏面似乎還漂浮着些許可疑沉澱物的“清水”。“砰”地一聲,杯盤重重地頓在林奇面前的油膩木桌上,渾濁的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迅速被油污吸收。
林奇看着這盤“美食”,喉結滾動了一下,食欲瞬間消退了大半。但他沒動食物,而是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即將走上刑場的烈士,帶着一種悲壯而又有點滑稽的決心,站起身,朝着旁邊那桌吹得最凶、笑聲最刺耳的刀疤臉巴茲走了過去。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擊着胸腔,幾乎要蹦出來。手心因爲緊張而沁出了冷汗,讓他差點握不住那本皺巴巴的小本子和那截短小的鉛筆頭。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幾位大哥。”林奇的聲音在這片震耳欲聾的嘈雜中顯得格外微弱,甚至有點發顫。
刀疤臉巴茲正說到自己如何一拳打爆某個倒黴蛋船長的腦袋,被打斷了,非常不爽地轉過頭,一雙布滿血絲、如同銅鈴般的眼睛惡狠狠地瞪着林奇,噴着酒氣道:“嗯?哪兒來的臭小子?沒看見大爺正在喝酒嗎?想幹嘛?找死嗎?”
他身邊的幾個同伴也停下了哄笑和動作,幾道不懷好意的、如同打量獵物般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林奇身上,有人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放在手邊的武器。
酒館裏其他幾桌的喧鬧聲似乎也默契地低了一些,不少目光被這角落的小小沖突吸引過來,帶着毫不掩飾的看熱鬧的戲謔和殘忍。在這種地方,見血是常態,能有點樂子看是再好不過的消遣。
林奇努力壓下掉頭就跑的沖動,臉上擠出一個自認爲最無害、最人畜無害、甚至帶着點討好意味的笑容,舉了舉手裏那本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小本子和鉛筆頭,用盡量清晰(盡管尾音還有點抖)的語調說道:“幾位大哥,看你們器宇軒昂,談吐不凡,一定是經驗豐富、威名遠揚的海上豪傑吧?那個……能不能……耽誤你們幾分鍾寶貴的時間,配合我做一份簡單的、關於‘海賊職業生存現狀及未來發展期望’的問卷調查?”
刀疤臉巴茲:“……?”
他旁邊的瘦竹竿同伴:“……???”
獨眼龍海賊:“……哈?”
整個巨鯨酒館,仿佛被某個無形的巨人瞬間抽走了所有聲音,按下了終極靜音鍵。
連角落裏那個五音不全的破鑼嗓子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歌聲戛然而止。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臉上的表情都瞬間凝固、石化。吹牛皮的張着嘴,露出黃黑的牙齒;喝酒的端着杯子,懸在半空;擦桌子的侍者停下了動作,抹布掉在地上;就連吧台後面那個一直擦着杯子、仿佛對一切漠不關心的酒保,手上的動作也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問卷調查?
在這無法無天、拳頭和刀劍就是真理的香波地群島?在巨鯨酒館這種充斥着亡命之徒、空氣中都飄着血腥味的地方?
對着“裂顱者”巴茲這一夥以殘忍著稱的海賊?
這小子……是失心瘋了?還是嫌自己命太長,想找點刺激的死法?
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猛烈的、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問——卷——調——查——?!!”一個海賊捂着肚子,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重復着這個對他來說無比陌生的詞匯。
“我……我他媽沒聽錯吧?這小子要給我們做問卷調查?哈哈哈哈!”
“他是海軍派來的探子嗎?用這種方式打探消息?也太蠢了吧!”
“巴茲老大!他肯定是瞧不起你!在耍你呢!”
“砍了他!把他的舌頭割下來下酒!看看他還能不能做他那狗屁調查!”
嘲笑聲、辱罵聲、拍桌子跺腳聲匯成一片,整個酒館充滿了快活的空氣。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傻子、看死人一樣的目光看着林奇。
刀疤臉巴茲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他似乎花了點時間,才從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嚴重冒犯的憤怒中回過神來。他的臉先是漲紅,然後迅速轉變爲一種駭人的青紫色,額頭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問……問卷調查?!”他猛地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像一堵牆一樣投下濃重的陰影,完全將林奇籠罩。他怒極反笑,露出森白的牙齒,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你他媽……敢耍我?!拿老子尋開心?!”
他“唰”地一聲抽出了腰間的彎刀!那彎刀雪亮,刀身帶着微微的弧度,在昏暗的油燈下反射出冰冷嗜血的光澤,刀尖直指林奇的鼻尖,距離不到十公分!森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刺透了林奇單薄的衣衫。
“老子看你是活膩了!正好,拿你的腦袋給老子的酒加點料!”
林奇身後的那桌客人見狀,臉色煞白,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慌忙端起自己的酒杯和食物,連滾爬爬地躲到了更遠的角落,生怕被濺一身血。
周圍的看客們則爆發出一陣更加興奮的、充滿了嗜血意味的嚎叫和口哨聲。
“哈哈哈!巴茲老大發火了!這小子死定了!”
“我已經等不及看腦漿迸裂的畫面了!”
“下注了下注了!我賭巴茲老大一刀就能把他劈成兩半!”
“我賭他能扛住一刀不死,哈哈哈!”
面對近在咫尺、散發着死亡氣息的刀鋒,和周圍如同海嘯般涌來的惡意與嘲笑,林奇心裏慌得如同有一萬只草泥馬奔騰而過,大腦一片空白。完了完了!玩脫了!作大死了!這跟說好的穿越者福利不一樣啊!系統爸爸!金手指爺爺!救命啊!融合度你給我動一下啊!哪怕動0.0000001%也行啊!
他下意識地就想抱頭蹲防,或者大聲喊出“好漢饒命”、“我錯了”之類的求饒話語。
但身體,卻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或許是穿越時空時靈魂與肉體融合產生的一點微妙不協調?或許是生死關頭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一點點異常反應?又或許,是那看似毫無用處的、0%的琦玉模板融合度,終究還是在這個瞬間,起了那麼一丁點、微乎其微、連系統本身都無法檢測和定義的、關於“體質”或者“防御”層面的作用?
就在那柄飽飲過鮮血的彎刀,帶着撕裂空氣的惡風,以毫不留情的架勢,朝着林奇毫無防護的腦門直劈下來的瞬間——
林奇的手臂,似乎極其隨意地、甚至帶着點漫不經心地,往上那麼一抬。
動作輕鬆得,就像是想抬手撓撓因爲緊張而有點發癢的額頭,或者像是要揮手驅趕一只惱人的蒼蠅。
沒有蓄力,沒有格擋架勢,更沒有所謂的武裝色霸氣纏繞(他倒是想有)。手臂的軌跡看起來軟綿綿的,毫無力量感。
看上去,就是任何一個普通人在面對致命攻擊時,情急之下做出的、徒勞的、用手臂去格擋利刃的愚蠢送死行爲。
前這個不知死活、敢戲弄他的小子,手臂被齊腕斬斷,鮮血噴濺,然後鋒利的刀刃毫無阻礙地劈開他的頭骨,腦漿和碎骨四射的“美妙”場景。他甚至能想象到周圍同伴和看客們更加瘋狂的歡呼。
周圍的海賊們笑得更加張狂,已經有人提前舉起了酒杯,準備爲即將到來的血腥盛宴幹杯。
下一秒。
“鏘——!!!!!”
一聲極其清脆、高亢、甚至帶着點金屬特有的悠揚回響、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識的斷裂聲,如同平地驚雷,突兀地、猛烈地炸響!瞬間壓過了酒館裏所有的喧囂!
預想中血肉橫飛、骨骼碎裂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那柄看起來頗爲精良、飲血無數的精鋼彎刀,在接觸到林奇那看似毫無防備、甚至有些纖細白皙的小臂皮膚的刹那,就像是脆弱的冰晶狠狠撞擊在了堅不可摧的萬年玄鐵之上!又像是雞蛋以每秒一百公裏的速度撞向了金剛石牆壁!
刀身,從接觸點開始,不是彎曲,不是崩口,而是真正的、徹底的、毫無懸念的……寸寸碎裂!
不是斷成兩截,而是如同被內部引爆了一般,炸裂成無數細小的、閃爍着寒光的金屬碎片!這些碎片如同天女散花,又如同被激射的霰彈,譁啦啦地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噗噗噗噗!”
一些碎片深深地嵌入了旁邊的木桌和牆壁裏,發出沉悶的聲響。還有一些濺射到附近海賊的身上、臉上,劃出了細小的血痕,引起一陣驚叫和怒罵。
巴茲手裏,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因爲巨大的、違反常理的反作用力而震得他虎口徹底崩裂、鮮血淋漓、甚至腕骨都發出細微“咔嚓”聲的刀柄。他整條右臂都又麻又痛,暫時失去了知覺。
他臉上的獰笑和殘忍,在萬分之一秒內,徹底僵住,然後如同摔碎的瓷器般片片剝落,轉化爲一種極致的、近乎空白的錯愕和難以置信!他的瞳孔因爲前所未有的震驚而猛烈收縮,幾乎變成了兩個小黑點。大腦一片嗡鳴,完全無法處理眼前這超出他理解範圍的景象。
他感覺剛才那一刀,根本不是砍在血肉之軀上,而是砍在了一座包裹着人皮的、亙古永存的、連接着大地脈絡的巨型山脈之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動能,都在接觸的瞬間被無情地吞噬、反彈、碾碎!
整座喧鬧的巨鯨酒館,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比上一次更徹底,更絕對。
這一次,連倒吸冷氣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嘴巴都張成了“O”型,眼睛瞪得如同牛眼,仿佛集體看到了海王類在跳芭蕾舞。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死死地、凝固地釘在了那個依舊站在原地,舉着手臂,臉上還帶着點茫然、困惑,以及“剛才發生了什麼?”式無辜表情的黑發少年身上。
他……他用手臂……擋碎了……精鋼彎刀?
而且……手臂……完好無損?連皮都沒破?連道紅印都沒有?!
這他媽是什麼怪物?!!
是能力者?是什麼特殊的種族?還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林奇自己也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依舊白皙、連根汗毛都沒掉的手臂,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在油燈照耀下閃閃發光、如同鑽石碎屑般的金屬碎片,以及巴茲手裏那個顯得無比滑稽可笑的刀柄,還有對方那仿佛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剛才……好像有什麼硬東西撞了我手臂一下?然後……碎了?
是……刀碎了?
我的手臂……這麼硬嗎?
0%的融合度……難道不是完全沒用?
巨大的困惑和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確認的驚喜在他心中交織。
他放下手臂,動作依舊顯得有些遲疑和笨拙。他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流程還沒走完,或者是他那根深蒂固的(或者說被系統逼出來的)“探索”精神占了上風。他再次舉起了那本皺巴巴、此刻在衆人眼中卻仿佛帶着某種不祥魔力的小本子,和那截短小的鉛筆頭。
他用試探性的、帶着一絲不確定和商量的語氣,對着已經徹底石化、靈魂出竅般的刀疤臉巴茲,小聲地、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補充問道:
“那個……這位大哥,你看,現在……可以配合我做問卷調查了嗎?”
巴茲:“……”
他手中的刀柄,“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衆海賊:“…………”
整個酒館,落針可聞。
只有窗外,又一個巨大的肥皂泡飄過,映着酒館內的燈光,然後“啵”一聲,輕輕地、夢幻地,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