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凌晨開始下的。
先是幾聲試探性的悶雷滾過城市上空,接着豆大的雨點砸在窗玻璃上,發出稀疏的噼啪聲。蘇晚當時正趴在書桌前改稿,筆尖懸在紙面三毫米處,盯着那句“月光像被揉碎的錫箔紙”看了足足十分鍾。直到後頸的肌肉傳來尖銳的酸脹,她才後知後覺地抬頭,發現天已經亮透了,只是被厚重的烏雲壓得像塊浸了水的灰布。
後來雨就下大了。
不是江南梅雨那種纏綿的淅瀝,是帶着北方初秋戾氣的瓢潑大雨。雨點密集得像無數根透明的針,扎在防盜窗的鐵欄杆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匯成水流順着窗沿往下淌,在牆根積成小小的水窪。風裹着雨絲鑽進沒關嚴的窗縫,帶着潮溼的涼意撲在蘇晚裸露的小臂上,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才發現自己竟然穿着短袖待了整整一夜。
書桌一角的電子鍾顯示下午三點十七分。屏幕右下角的文檔狀態欄固執地停留在“1478字”,距離編輯要求的萬字短篇還差着八千多字的窟窿。蘇晚揉了揉發僵的肩膀,骨縫裏像是滲進了雨水,又酸又冷。她起身想去倒杯熱水,腳剛落地就踉蹌了一下——久坐讓雙腿失去了知覺,腳踝處傳來針扎似的麻癢。
出租屋很小,四十平米的一居室被隔成了臥室、客廳和一個勉強能轉身的廚房。客廳兼作書房,靠牆的位置堆滿了沒賣出去的樣書,書脊上印着她的名字“蘇晚”,燙金的字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暗淡的光澤。最上面那本《霧裏的回聲》的封面已經有些受潮,邊緣微微發卷,像只被淋溼的蝴蝶。
那是她三年前出版的第一本書,也是迄今爲止唯一一本。當時出版社籤了五年合約,說好要把她打造成新銳懸疑作家,結果首印的五千冊賣了兩年才勉強清倉,第二本書的選題會開了三次,最終還是因爲“市場預期不足”被擱置。上個月出版社發來解約函的時候,蘇晚正在超市裏對比打折雞蛋的價格,手機屏幕亮起時,她手裏的購物籃還晃悠着兩顆蔫了的娃娃菜。
“咕嚕——”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蘇晚這才想起自己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只喝了半盒牛奶。她打開冰箱,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半瓶臨期的酸奶和兩瓣皺巴巴的檸檬。窗外的雨還沒有停歇的意思,雨點砸在空調外機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像是有人在耳邊不停地敲着鼓。
她放棄了出門買吃的念頭,轉身從茶幾下面摸出半包蘇打餅幹。餅幹已經受潮了,咬在嘴裏像嚼一塊沒泡透的海綿。蘇晚喝着自來水咽下去,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叮咚——”
清脆的鈴聲在雨聲裏顯得格外突兀。蘇晚愣了一下,這個時間會是誰?快遞通常會放在樓下的豐巢櫃,房東上周剛收過房租,朋友知道她最近在趕稿,不會輕易來打擾。她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很久,昏黃的光線忽明忽暗。門口站着一個穿着藍色雨衣的快遞員,手裏抱着一個不大不小的紙箱,紙箱外面裹着兩層防水袋,邊角處還是洇溼了一小塊,呈現出深褐色的水痕。
“蘇晚女士嗎?有您的快遞。”快遞員的聲音隔着防盜門傳進來,帶着被雨水打溼的沙啞。
蘇晚打開門,一股潮溼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她接過紙箱,入手比想象中沉一些。箱子上沒有寄件人信息,地址只寫了小區名稱和門牌號,字跡是打印體的黑體,方方正正的,透着一股說不出的陌生感。
“麻煩籤個字。”快遞員遞過一支筆和電子籤收板。蘇晚在屏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玻璃的觸感有些怪異。她想問寄件人是誰,抬頭時卻發現快遞員已經轉身走進了雨幕,藍色的雨衣很快就被密集的雨點吞沒,只留下一串逐漸模糊的腳步聲。
關上門,蘇晚把紙箱放在玄關的地墊上。地墊是前房東留下的,上面印着褪色的向日葵圖案,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她蹲下身,仔細打量這個來歷不明的包裹。
箱子是普通的瓦楞紙材質,被透明膠帶纏得很嚴實,防水袋裏面還能感覺到潮溼的水汽。蘇晚找了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膠帶,揭開防水袋。箱子裏沒有填充物,只有一個用絨布包裹着的長方形物件,大概有兩塊磚頭大小,摸上去冰冰涼涼的,像是某種金屬制品。
她把絨布掀開,露出裏面的東西。
那是一個投影儀。
機身是啞光的銀白色,線條流暢得像是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鵝卵石。表面沒有任何品牌標識,也沒有按鈕,只有在側面靠近邊角的地方,有一個淺淺的凹陷——那是一個草莓形狀的印痕,紋路清晰,像是用指甲輕輕掐出來的,邊緣還帶着一點淡淡的粉色,在銀白色的機身上顯得格外俏皮。
蘇晚愣住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投影儀,更想不起來誰會寄這麼個東西給她。她的朋友裏,有幾個知道她喜歡看老電影,但也絕不會送這麼貴重又古怪的禮物。更何況,這個草莓印記……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又一時想不起來。
她把投影儀抱到客廳,放在堆滿書籍的茶幾上。機身底部有四個小小的防滑墊,放在玻璃桌面上很穩。蘇晚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沒找到電源接口,也沒有開關。她試着按了按那個草莓印記,沒反應。又對着機身吹了口氣,還是沒動靜。
“搞什麼鬼。”她嘟囔了一句,有些泄氣地靠在沙發上。窗外的雨還在下,雨點像是永遠不會疲倦,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她緊繃的神經。也許是誰寄錯了?或者是某個品牌的新品試用?可她已經很久沒參加過任何活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