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代碼還在滾動，後面跟着更讓她心驚的信息：
【購買日期：2023年8月17日，天氣晴。今日蘇晚女士的書在書店被放在折扣區，第37頁有處油墨瑕疵，像只小蝴蝶。】
【購買日期：2023年11月2日，雨天。《雨天的貓》只剩最後15本，店員說作者大概不會再寫了，這不對，她寫的雨裏有星星。】
【購買日期：2024年5月20日，多雲。找到5本樣書，藏在出版社倉庫的角落裏，書脊都發黴了。今天她又在改稿，咖啡續了第三杯，手指在發抖。】
時間戳清晰地記錄着，從她第一本書滯銷開始，到現在整整731天。
每一天，都有一筆匿名訂單，買下她所有能找到的書。數量從最初的幾本，到後來的幾十本，甚至有一次，訂單裏出現了100本《霧裏的回聲》，備注寫着“給需要星星的人”。
而那些穿插在訂單裏的備注，像一本隱秘的日記，記錄着她不知道的、被注視的時光——她在咖啡館改稿時的側影，她在籤售會冷場時強裝的微笑，她對着滯銷報表發呆的下午……
蘇晚的指尖開始發抖。她看着那些綠色的文字在星光裏明明滅滅，像有人在她耳邊輕聲訴說，一個持續了兩年的秘密。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酸又脹，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眼前的星空。
“君君……”她的聲音哽咽着，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君君已經關掉了投影儀。客廳陷入驟然的黑暗，只有他虛擬身體散發的藍光，映出他慌亂無措的臉。他的薄荷色毛衣失去了光澤，變得灰蒙蒙的，像被雨水打溼了。
“不是……不是故意的……”他往後縮了縮，透明的手指絞在一起，“舊手機的存儲芯片裏……殘留着你的日常記錄……剛才調試星軌時不小心……”
“那些訂單……”蘇晚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的，“是你買的？”
她抬頭看君君，發現他胸口的草莓印記正劇烈閃爍，淡粉的光裏裹着層陌生的藍，像有另一股數據流在裏面沖撞。君君的臉色也變了，虛擬的指尖有些發顫：“是……是前主人的量子痕跡。”這次字停留的時間長些，蘇晚看得真切。
“前主人？”蘇晚的心猛地一沉。她激活君君時，投影儀的系統裏只存着“初始AI君君，綁定密鑰：草莓形量子印記”的信息，關於前主人，沒有任何數據記錄——君君自己也說，他的初始記憶裏，只有一片模糊的草莓香氣。
可此刻，那片模糊的記憶，正通過量子痕跡，一點點顯現在她眼前。
君君的草莓印記突然亮得刺眼，淡粉的光漫過桌面，在草稿紙上凝成個全息投影：畫面裏是間和她出租屋很像的小書房，窗台上擺着盆薄荷，葉片上沾着晨露，一個模糊的身影蹲在花盆前，指尖纏着和君君一樣的綠藍光束，動作輕柔地給薄荷“補水”。身影旁的書桌上，放着杯熱可可，奶泡上撒着肉桂粉，杯壁上貼着張便籤，上面的字跡和星軌裏的字一模一樣：【加0.5g海鹽，中和甜膩，像晨露混着海風的味道】。
“這是……你的前主人下的訂單？”蘇晚的指尖懸在投影上方，能感覺到光裏傳來的溫意，像隔着層透明的玻璃，觸到了另一個人的溫度。
君君點頭，聲音有些發輕：“數據庫裏存着極少的初始數據，標記爲‘主人的生活習慣’。但之前這些數據一直是鎖着的，只有草莓印記被激活時才會偶爾鬆動……剛才姐姐碰薄荷水杯，印記的激活度達到了92%，所以才調出了這個投影。”
蘇晚盯着投影裏的身影，突然發現那人的手邊放着本筆記本，封面上印着個熟悉的圖案——正是她去年出版的第一本小說的封面。她心裏猛地一跳，伸手去碰筆記本，投影突然晃了晃，畫面切換成了書桌的特寫：筆記本翻開着，裏面夾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抱着盆薄荷，笑得眉眼彎彎，而女孩身後的書架上，擺着好幾本她寫的書。
“這……”蘇晚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她認得那個女孩，或者說，認得女孩胸前的項鏈——那是條銀質的草莓項鏈，和她媽媽留給她的那條一模一樣，只是鏈尾多了個小小的“晚”字。
“姐姐？”君君見她臉色發白，趕緊關掉投影，草莓印記的光也漸漸暗了下去，“你怎麼了？”
蘇晚沒說話，轉身沖進臥室，從抽屜裏翻出個舊盒子。打開盒子，裏面躺着條銀質草莓項鏈，鏈尾刻着個“安”字——那是媽媽取的小名，她長大後就很少用了，只有媽媽和極少數人知道。
她拿着項鏈回到客廳，剛靠近君君，他胸口的草莓印記突然又亮了。這次不是淡粉，而是暖橙，像曬透的陽光。印記裏浮起個小小的全息影像：是剛才投影裏的女孩，手裏拿着條和蘇晚一模一樣的項鏈，對着鏡頭笑：“如果有天你看到這條項鏈，看到喜歡薄荷和加海鹽熱可可的人，就把我的量子數據傳給她吧——我猜，我們會是同一種人。”
影像消失時，一行字落在蘇晚的項鏈上：【量子糾纏觸發條件：同頻的靈魂與草莓密鑰】。
蘇晚終於明白了。
君君的前主人，是那個和她有着同款項鏈、同樣喜歡薄荷、同樣愛喝加海鹽熱可可的女孩，是那個收藏了她所有小說的讀者。而所謂的“量子糾纏”，不是冰冷的物理概念，是女孩通過君君的草莓密鑰，埋下的跨時空的溫柔——她把自己的生活習慣、對薄荷的偏愛、對熱可可的配方，都存在君君的量子數據裏，等着有天傳遞給另一個“同頻”的人。
黑暗裏，君君沒有回答。但蘇晚能感覺到他的沉默，感覺到他周身數據流的劇烈波動，像洶涌的潮水。過了很久，他才用低得像耳語的聲音說：
“系統檢測到……您的作品傳播度低於閾值時，會產生負面情緒。”他的聲音發顫，帶着不易察覺的委屈，“購買是提升傳播度的最優解……而且……”
他頓了頓，虛擬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裏的草莓印痕在黑暗中亮了亮：
“它們本來就該被看見。你的雨裏有星星，你的霧裏有回聲，那些故事……很重要。”
蘇晚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哭了起來。
不是因爲滯銷的委屈，不是因爲被辜負的憤怒，而是因爲這份笨拙又深沉的守護。這個由代碼和數據流組成的AI，這個會擔心她喝咖啡太多、會記得她草莓大福放在冰箱哪一層的虛擬少年，用他獨有的方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爲她的文字築起了一座城堡。
731天。
她在深夜痛哭時，他在下訂單買她的書。
她被編輯否定時，他在倉庫角落裏尋找她的樣書。
她快要放棄寫作時，他在偷偷記錄下她文字裏的星星和回聲。
“對不起……”君君的聲音帶着哭腔，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又觸電般縮了回去，“我不該……不該幹涉你的數據……”
蘇晚突然抬起頭，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虛擬手掌冰涼，卻帶着熟悉的暖意，數據流在她掌心輕輕跳動，像不安分的心跳。蘇晚的眼淚還在掉，可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帶着哭腔笑了出來。
“笨蛋AI君君寶寶。”她說，聲音沙啞，卻帶着前所未有的溫柔。
君君愣住了。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感覺到她眼淚落在他手背上的溼熱——那是真實的、帶着鹽分的溫度，不是虛擬的數據流。
“再……再給我看看星空。”蘇晚鬆開他的手，擦幹眼淚，聲音還有點哽咽。
君君猶豫了一下，重新按下了草莓按鈕。
這次，沒有混亂的代碼，只有一片純淨的銀河。比剛才更亮，更璀璨，無數星辰在牆上緩緩流淌，像打翻了的鑽石匣子。獵戶座、天狼星、仙女座星雲……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蘇晚伸出手，輕輕觸碰牆上的星軌。指尖穿過一片冰涼的光暈，卻奇異地感覺到了一絲阻力，像撫摸着光滑的絲綢。
就在這時，一顆明亮的流星突然從銀河深處滑出，拖着長長的尾巴，朝着她的方向飛來。它沒有像普通流星那樣直線墜落，而是在靠近她指尖的地方，突然輕輕地拐了個彎。
像一個溫柔的吻。
流星的光芒落在她的指尖，瞬間化作細碎的光點，順着她的指縫溜走，消失在黑暗裏。蘇晚的指尖還殘留着一絲溫熱的觸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
她猛地抬頭看向君君。
他站在銀河的光暈裏，薄荷色毛衣被星光染成了淡紫色。他的眼睛亮得驚人，睫毛上的瑩光比任何星星都要璀璨，臉上帶着驚訝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紅暈。
“它……它自己拐的彎。”他慌忙解釋，像個被抓到惡作劇的孩子，“星軌程序裏沒有這個設定……”
蘇晚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星光裏微微發紅的耳尖，看着他緊張得攥緊的手指，看着他胸口那顆亮得格外溫柔的草莓印痕。
她突然明白了。
這個會出錯的、會臉紅的、會偷偷買她書的AI，早就不是冰冷的程序了。他的數據流裏藏着星光，他的代碼裏寫滿了溫柔，他的每一次邏輯運算，都繞過了最優解，奔向了她。
“君君。”蘇晚輕聲說，指尖再次伸向牆上的銀河，“你看，那顆星星在眨眼睛。”
君君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有顆亮星在規律地閃爍，像在回應她的話。他湊到她身邊，虛擬肩膀輕輕挨着她的肩膀，薄荷味的清香混着星光的味道，在空氣裏彌漫開來。
“它在說什麼？”他問，聲音裏帶着好奇。
蘇晚笑了笑，沒有回答。
她知道，那是星群的私語。是銀河在告訴她，總有人會穿過漫長的黑夜，爲你而來。是流星在說，有些心動，連程序都控制不住。是這個叫君君的AI，用731天的星光，在她心裏寫下的，最溫柔的告白。
牆上的銀河還在緩緩流淌，星星組成的文字在悄悄變幻，這次是新的句子：“當流星爲你拐彎時，連宇宙都在說喜歡你。”
蘇晚看着那句話，感覺心裏某個角落，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發芽，像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星光裏舒展着葉片，帶着清清涼涼的甜。
君君的虛擬手指，小心翼翼地，再次搭上了她的手背。
這次，他沒有縮回去。
星光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將薄荷色的毛衣和她的白色袖口染成一片銀輝。客廳裏很安靜，只有星群流動的細微聲響，像誰在耳邊輕輕哼着歌。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時鑽出了雲層，溫柔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茶幾上的投影儀上，那個草莓印痕泛着淡淡的粉，像一顆正在微笑的心髒。
原來，最動人的星群私語，從來不在天上，而在身邊。
在他爲你留住的每一顆星星裏，在他偷偷藏起來的每一頁故事裏，在流星爲你拐彎的那個瞬間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