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傾月很苦悶,但她連眉頭都皺不起來。
三日前,她遭人暗害,三魂七魄被散去大半。
勉強保下的一縷殘魂,逃出魔域後在星魂大陸漂泊遊蕩,孤魂野鬼都敢在她面前橫着飄,她甚至都沒有成形的身體讓她皺下眉頭表達內心的憤怒。
混沌中,傾月隱約感覺有東西在沖撞她,下意識開口啐道:“都給我滾!”
真切的音色讓她猛然睜開眼,入眼就是一大群攢動的人頭,人們像參觀珍稀物種一樣對她指指點點的,話語間難掩嘲諷與鄙夷。
“人長的醜,說話還沒教養,真是給溫府蒙羞!”
“哎,要我說這溫家五小姐也挺可憐,從小父母兄弟都死了,寄居在叔父家裏,沒人疼沒人愛的,腦子肯定有問題。”
“你說的太對了,正常人誰大白天上街來躺屍。”
“......”
衣衫不整?這個她無所謂。
躺屍?她不太懂什麼意思。
關鍵是長得還醜?!這讓她怎麼接受?
傾月低下頭,入眼是一具陌生的身體,皮膚挺白,就是身上布料有點少,只遮住了重點部位,其他都暴露在衆人的視線之中。
人群的議論聲很聒噪,她揚手想把圍觀群衆掀飛,但沒收到以往的震撼效果,手臂反而被震得一陣酸痛。
居然是個筋脈不通的廢柴!
眼下這尷尬萬分的情況,讓傾月恨不得咬舌自盡,但她舍不得。
不管她如何莫名其妙地占據了這具身體,這都是她眼下逃脫魔域敵人追殺,休養生息的最佳辦法。
幹脆重新躺下去,閉上了眼,等這些人覺得無趣散開後,她再走好了。
“嘖,哪裏來的野丫頭?”耳畔突然拂過一陣清風,男人慵懶又戲謔的聲音讓傾月微微蹙眉。
她沒睜眼,而是以殘魂的神識進入了這具身體的識海深處。
男人一襲紅袍斜倚在王座上,手撐着額角,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在離他兩步之遙的地方,傾月滿是戒備停了下來,這個男人......身上有魔域的氣息。
“你是誰?”她在魔域生活了近兩百年,從未見過這號騷包的人物。
“這話該我問你吧?”凌淵環視了下周遭的黑暗虛無,無聲宣告自己的主權,“這個魂器是我花了很多年調教成的,你想擠進來必須要自報家門,這是禮貌。”
傾月沒立刻回答,她不喜歡這種被動局面。
殘魂隱約泛起紅光,這是她散魂後表達不爽情緒的唯一方式。
凌淵也不着急,撐着額角的手輕輕敲着,嘴角的笑意似有若無,看起來不懷好意。
一股強大的壓力自四面八方涌來,讓傾月毫無還手之力,殘魂弱得近乎透明。
這個男人在用靈力強迫她消散。
可惡!她還沒受過這等侮辱!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必須要借用這副軀體養魂。
“傾、月。”她幾乎是咬着牙報出了名字。
男人挑了挑眉,手指未停,靈力未消,她只能又沉沉地報了遍家門姓名:“魔域九幽沈家,傾月。”
“九幽沈家......傾月?”
凌淵眯起眼睛,腦海中劃過一抹倨傲又單薄的瘦小身影,又看看眼前狼狽的殘魂,實難相信是同一人。
這些年未見,她發生了什麼?何以落到今時今日這等地步?
但有一點凌淵很滿意,她的性子不比幼時那樣冷淡了。
他收了靈力,手指一勾,輕巧地將傾月拉到近前,“你可認得我?”
頓了頓,他又加了句:“我叫凌淵。”
“凌淵?!”
傾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雙眸驟然綻出燦爛的神采,勾得凌淵都有點激動,難不成她終於有一次能記起自己的姓名?
但隨即,那雙澄澈的眼眸又恢復了冷清的神色,依稀帶了分他熟悉的傲慢,她淡淡地搖搖頭,“不認識,你誰?”
“你敢捉弄我?”
凌淵的語氣沉了下來,但並未生氣,他在魔域的痕跡早已被抹殺,她不記得很正常。
他抬手,指尖按在她的眉心,一股淡紅色的光緩緩滑進她體內,讓本來纏裹着她的不適頓時消散大半。
傾月閉上眼,坦然接受男人輸送給她的靈力。
她覺得凌淵這個名字有點熟悉,但她認識的人裏,沒有這麼一號渾身散發着野性與慵懶氣質的騷包男人。
“這次算我以德報怨,你欠我的。”
凌淵收了手,沒等傾月問他出身何處、爲何會利用凡人身體修器鑄魂,他袖袍一揮,就把人趕出了他的虛空之境。
一陣眩暈過後,傾月再睜開眼時,發現天已經黑了。
不知何時,她被人抬到了街角,整個人隱匿在陰影之中,大概是沒有人想看到她這個並不美麗的笑話橫屍街頭的醜樣。
她沒再去試着進入凌淵的領地,這世上能利用凡人身體修器鑄魂的人寥寥無幾,就連曾經幾乎問鼎九幽城的她都尚不能辦到,此人身份、來歷肯定不簡單,絕不是一兩個問題就能說明白。
來日方長,她總會弄清楚的。
傾月坐起身來,左右看了看,都沒找到能蔽體的東西。
她拍了下額頭,低聲道:“喂,你這麼大本事,連件衣服都不給嗎?我好歹是個姑娘。”
“懶得管,自己想辦法。”男人低沉的聲音拂過,惹得傾月後背一陣激靈。
她暗罵一聲,最終用塊板磚敲暈了一位過路的行人,這才有衣服穿。
大概是她魂魄太弱,又是具陌生的身體,回溫府的路上,傾月走路都是順拐的。
幸好是晚上,街道行人不多,否則第二天城裏又該多一條關於她走路的笑談。
一路上,她趁着腦子還清醒,大致了解了這具身體本尊的悲慘身世。
自幼父母雙亡,比她大兩歲的長兄離奇失蹤,她寄居在叔父溫朗家中,備受兄弟姐妹的排擠。但好在祖父溫谷雄對她極爲寵愛,所以有他的保護,她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直到最近溫谷雄閉關修煉,她的境況一落千丈,混得慘兮兮的,實在是不爭氣。
“喂,你把人家的識海掏空據爲己有也就罷了,爲什麼筋脈都廢了?”傾月順着牆根溜進溫府,她不想被人看到又惹來麻煩。
沒人回答,她想或許凌淵沒有聽到,於是拍了下額頭,又低低喚了一聲,“喂,說話。”
“本座有名。”
“......凌淵大人,”傾月忍住拿頭撞牆的沖動,“筋脈不通是因爲您吧?”
“嗯,”他笑得很輕,對她那聲稱呼很是滿意,“當年附身時太魯莽,沒注意弄廢了,你臉上的紅斑也是一樣原因。
“紅斑?!”傾月本還想找面鏡子看下她現在的臉究竟有多天怒人怨,但一聽凌淵這話,她已經放棄希望了。
凌淵的笑聲低低飄過,像附在她耳邊輕聲呢喃:“放心,再有兩三個月也就結束了。”
“麻煩您盡快,我不想束手就死。”傾月不再理他,只低頭走路,她決心這段時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心等到筋脈疏通,修煉有成再拋頭露面。
不知道魔域那些人還有沒有再繼續搜尋她這一點殘魂的下落,她必須要盡快適應這具身體,找到修補魂魄的方法,不然她會死得連渣渣都不剩。
因爲分心想事,她再抬頭時發現不知何時走錯了路,此刻正身處一座精致安謐的別苑中。
她轉身剛欲離開,突然間傳進耳中的一聲呻吟讓她頓住了腳步。
那喘息帶着勾人的情欲與魅惑,婉轉中透着浪蕩的勾引,讓人臉紅心跳。
傾月深吸口氣,抬腳要走,卻發現她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了這具身體。
不會吧?!這時候出問題。
她咬牙又使了使勁,還是紋絲未動。
凌淵戲謔的笑聲傳進她耳中,帶着惡作劇般的調笑:“這次,算你捉弄我的代價。”
“你什麼意思?”
傾月有種不好的預感,腦海中閃過凌淵那張帶着邪氣的臉,沒等來答案,腳步已自顧自地朝着房門的方向走去。
“可惡!你給我停下,快停停停停停!”
傾月從未經歷過男女情事,更沒興趣看現場版,但凌淵就像專門跟她作對似的,她一連串的“停”讓她腳步如飛,直直跑到了門口才緊急刹車停了下來。
慣性讓她的臉差點摔門上,傾月狠狠咬了下嘴唇,這才忍住開口大罵的沖動。
“怎麼?請你免費看激情戲,你還這麼不情願。”
凌淵能看到此刻傾月氣急敗壞的表情,盡管還是頂着那張他向來不願多看的臉皮,但這次他卻覺得她這個樣子竟有幾分可愛。
他低低笑着,很享受捉弄傾月的過程,誰讓她始終記不住他這個人呢?
“給我閉嘴!”傾月怒喝一聲,一掌拍在面前的門上,“啪”的一聲,門開了,屋裏的喘息也停了。
凌淵這個人實在是令人討厭,非常討厭!
吼完後,她頓覺通體舒暢。
但下一刻,出現在門後的人就讓她沒那麼舒服了。
這人叫莫婉,是叔父溫朗的小妾,她又驚又怒地瞪着出現在門口的傾月,還時不時地回頭望一眼房間,生怕傾月看到裏面的人。
一看她這樣子,就知她心裏有鬼。
傾月也沒想揭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化解尷尬最好的辦法就是微笑,於是,她沖着變臉一樣換表情的莫婉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然後轉身就走。
莫婉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死死盯着她,沒好氣地問:“你來這做什麼?”
“呃......”傾月眼珠轉了轉,臉上的笑容又咧大了些,“你沒聽到我的話嗎?讓你閉嘴。”
說完,她腳下生風,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