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萬籟俱寂,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林羽悄無聲息地掠出家門,身影如鬼魅般融入村後老林。他並非行走,而是腳尖在沾滿露水的草葉上輕輕一點,便已滑出數丈,身後只留下微微搖曳的枝條和一道幾不可察的殘影。這絕非尋常輕功。
他停在一片林間空地的古鬆下。閉目,凝神。體內那股與生俱來的暖流——村長爺爺諱莫如深地稱之爲“先天混沌之氣”——驟然加速。他沒有持劍,只是並指如劍,隨意一揮。
“嗤——!”
一道無形氣勁破空而出,三丈外,一棵成人合抱粗的古樹樹幹上,瞬間出現一個前後透亮的指洞,邊緣光滑如鏡。指風餘勢未歇,沒入後方岩壁,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小孔。
少年緩緩收勢,眉頭卻微微蹙起。每次引動這股力量,丹田深處便會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灼痛,仿佛在灼燒他的根基。這是他深藏心底,連父母都未曾告知的秘密。
壓下那絲不適,他望向村西,眼神變得柔和。該去瑤瑤那兒了。
廚房裏,林母已將溫在灶上的陶罐遞出。“加了血參須,小心拿着。”她看着兒子,欲言又止,最終只化爲一聲輕嘆,“……一切小心。”
林羽點頭,將陶罐貼身揣好,那暖意驅散了清晨的微寒,也驅散了他心中因力量異動而產生的不安。他如一陣風般卷出家門。
村西小院,瑤瑤正對東方吐納。她的臉色比晨光更蒼白,纖細的身子在寬大的布裙裏顯得愈發柔弱。然而,當她看到林羽的身影時,那抹笑容瞬間點亮了她整個人,如同幽谷中絕美的曇花,帶着易碎的驚豔。
“林羽哥哥。”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
林羽快步上前,獻寶似的掏出陶罐。瑤瑤卻先遞過來一個粗陶瓶:“清心草和晨露調的,能平復氣血躁動。”她清澈的眸子似乎能看穿他極力掩飾的疲憊與體內力量的微瀾。
林羽一怔,接過喝下。一股清涼瞬間撫平了經脈中殘留的燥意,連丹田那絲灼痛也緩和不少。他心中暗驚,瑤瑤的醫術感知,似乎越來越敏銳了。
“謝謝瑤瑤。”他由衷道,看着她小口喝湯,臉頰恢復些許血色,心中才覺安穩。
就在這時,李慢慢的身影出現在籬笆外。他走得並不快,臉色卻比瑤瑤更加蒼白,甚至帶着一種虛脫般的青灰,額角還有未幹的冷汗。他手中沒有野薯,只是空着手,步伐有些虛浮。
“林羽……瑤瑤……”他的聲音沙啞,看向林羽的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悲憫?
“慢慢?你怎麼了?”林羽心頭一緊,立刻起身扶住他。觸手之處,李慢慢的手臂冰涼且在微微顫抖。
李慢慢猛地抓住林羽的手,力道大得驚人。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急促的喘息。他的眼神渙散了一瞬,仿佛還沉浸在某種極致的恐怖景象中。
“我……我‘看’到了……”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瞳孔驟縮,“血……好多血……鎖妖塔……碎了……瑤瑤她……她……”他的目光轉向正在喝湯的瑤瑤,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和絕望。
“我”字出口,林羽和瑤瑤同時變色。他們知道李慢慢有一種近乎妖異的“直覺”,或曰“卜算”之能,但他從未如此失態過!
“瑤瑤怎麼了?!”林羽的聲音陡然拔高,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髒。
李慢慢猛地甩頭,像是要擺脫那可怕的畫面,他死死盯着林羽,一字一句,如同詛咒,又如同預言:
“林羽……快逃……離開蜀山!離開她!否則……你會親手……毀了她!你會眼睜睜看着她……爲你而死!!”
“噗——”話音未落,李慢慢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豔紅的血點濺在林羽的衣襟和瑤瑤蒼白的裙裾上,觸目驚心。他身體一軟,直接昏死過去。
瑤瑤手中的陶罐“哐當”一聲掉落在地,參湯四濺。她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
林羽僵在原地,抱着昏迷的李慢慢,耳邊嗡嗡作響。那句“你會親手毀了她”、“眼睜睜看着她爲你而死”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反復炸響。
晨光終於刺破雲層,灑滿小院,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那金色的光輝,仿佛預示着一條早已鋪就、無法回避的血色征途。
少年溫暖的日常,在這一刻,被摯友以生命爲代價發出的血色預兆,徹底擊得粉碎。
遠方,蜀山輪廓在朝陽下清晰無比,那傳說中的仙家聖地,此刻望去,卻仿佛一頭蟄伏的、擇人而噬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