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是從後腦勺炸開的,像有人用鈍器狠狠地鑿了一下,讓整個世界都在嗡鳴和旋轉。
沈凡恢復意識的第一個瞬間,便是這種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痛楚。他想呻吟,喉嚨裏卻只能擠出幾聲嘶啞的氣音,混雜着鐵鏽味的血沫從嘴角溢出,黏膩而溫熱。
緊接着,是氣味。濃鬱的血腥味,混着木料燃燒的焦臭,霸道地鑽進鼻腔,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不是夢。
“殺!搜仔細點,三房的那個病秧子還沒找到!”
“管家那條老狗已經解決了,快,往後院去!”
“啊——!”
女人的尖叫聲被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戛然而止。金鐵交鳴、怒吼、哭嚎、木門被踹碎的巨響……種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地獄畫卷。
沈凡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布滿蛛網的昏暗屋頂,以及一根斜斜劈落下來的、尚在燃燒的房梁。他躺在一堆雜亂的柴火上,身下冰冷潮溼。
陌生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入他的腦海。
沈凡,青石城沈家三房庶子,年十五,體弱多病,性格懦弱。因家族內鬥,被人打暈後腦,丟棄在這間廢棄的柴房裏,任其自生自滅。
而另一個靈魂,屬於二十一世紀一個叫林宇的普通人。兩個靈魂的記憶碎片在劇痛中交錯、融合,最終,林宇的意識占據了主導。
“我……成了沈凡?”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求生的本能死死壓下。沒有時間去思考這離奇的遭遇,因爲死亡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
“這邊!柴房裏好像有動靜!”
門外傳來粗暴的喝令。
沈凡的心髒驟然縮緊。他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從柴堆裏爬起來,後腦的傷口被牽動,一陣天旋地轉,險些讓他再次昏厥過去。他死死咬住舌尖,劇痛讓他保持了一絲清醒。
柴房正門已經被人堵住,唯一的生路,只有那扇通往後院、被木板草草釘住的後門。沈凡顧不得許多,踉蹌着撲過去,用肩膀狠狠一撞。
“砰!”
朽爛的木板應聲而碎,沈凡連滾帶爬地摔了出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撲面而來,比柴房裏濃重的血腥味還要熏人。眼前是一個荒蕪的小院,雜草叢生,角落裏孤零零地立着一個由幾塊木板搭建的簡陋建築——茅房。
那股沖天的臭氣,正是從那裏傳來。
“人往後院跑了!快追!”
身後,爆喝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已經追進了柴房。
沈凡回頭看了一眼,火光中,幾個手持鋼刀、滿身血污的壯漢身影已經映在了柴房門口。
沒有選擇了。
尊嚴、體面……在活下去的欲望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沈凡甚至來不及多想一秒,便一咬牙,屏住呼吸,朝着那散發着惡臭的茅房沖了過去。
那是最原始的旱廁,下面是一個深坑,常年累積的穢物幾乎滿了上來。此刻,這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穢之地,卻是沈凡唯一的避難所。
他沒有絲毫猶豫,看準那個一人寬的糞坑,縱身一躍。
“噗通!”
粘稠、溫熱的液體瞬間包裹了他全身,那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惡臭仿佛有了實質,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往裏鑽。胃裏翻涌的惡心感讓他差點當場吐出來,但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將整個身體縮進污穢之中,只留下一雙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一動也不敢動。
很快,幾個壯漢罵罵咧咧地沖進了小院。
“他娘的,這後院怎麼這麼臭!”
“頭兒,那小子會不會躲進茅房了?”
“放屁!誰會往糞坑裏跳?你當人人都跟你一樣蠢?肯定是翻牆跑了!快,去那邊搜!”
腳步聲匆匆遠去,謾罵聲也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沈凡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淹沒了他。他顧不得身上的污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直到確認外面徹底沒了動靜,他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小心翼翼地從糞坑裏爬了出來。
此刻的沈凡,狼狽到了極點。他靠在茅房的牆壁上,身體不住地顫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怕的。胃裏空空如也,卻依舊在不停地幹嘔。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沈家被滅,他成了孤兒,一個背負着血海深仇卻手無縛雞之力的孤兒。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緩緩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異樣的、微弱的溫熱。
沈凡下意識地低頭,伸手在胸前摸索。隔着被污物浸透的衣衫,他摸到了一個熟悉的輪廓。他心中一動,費力地將那個東西從領口拽了出來。
那是一枚用紅繩穿着的玉墜,只有拇指大小,雕刻成一只趴在荷葉上的三足蟾蜍。這東西,是林宇穿越前,從一個地攤上淘來的,沒事就拿在手裏盤玩,早已溫潤無比。
它竟然跟着自己一起過來了?
沈凡的心髒狂跳起來,這是他與那個世界唯一的聯系,也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他強忍着惡心,用相對幹淨的袖口擦拭着玉蟾蜍表面的污垢。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玉墜時,一絲微弱的聯系在腦海中建立起來。
眼前的景象沒有變化,但沈凡能“看”到,一個灰蒙蒙的、不過一尺見方的狹小空間。空間底部,鋪着一層薄薄的黑土,正中央,一只拇指大小、近乎透明的小蟾蜍趴在那裏,氣息微弱,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沒有想象中的洞天福地,也沒有靈氣繚繞的神泉。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頭,但旋即被沈凡強行壓下。有,就比沒有強。他嚐試着將意念探向那只小蟾蜍,一個模糊而急切的念頭傳遞過來——餓。
餓?
沈凡愣了一下。他環顧四周,這荒蕪的院落裏,除了雜草,什麼都沒有。他忍着身上的惡臭和傷痛,在牆角找到一叢生命力頑強的車前草。在沈凡殘存的記憶裏,這東西似乎可以入藥。
沈凡將帶着露水的車前草采下,意念一動,手中的草葉憑空消失,出現在了那個灰蒙蒙的空間裏。這個過程,消耗了他不少精神力,讓他腦袋一陣發暈。
那只虛弱的小蟾蜍像是嗅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一口將比它身體還大的草葉吞了下去。它的身體蠕動着,原本近乎透明的軀體,似乎凝實了那麼微不可查的一絲。
片刻之後,小蟾蜍張開嘴,一滴晶瑩剔透、只有米粒大小的液體從它口中緩緩滾落,滴在了黑土上。
這就是……所謂的靈泉?
沈凡心中一動,將那滴液體用精神力包裹,挪移出空間。又是一陣眩暈襲來,他感覺自己快要虛脫了。
一滴冰涼的液體出現在他的指尖,散發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沈凡沒有猶豫,忍着痛,將這滴液體小心地塗抹在自己後腦的傷口上。
沒有想象中的奇跡發生。傷口沒有立刻愈合,只是那股火辣辣的疼痛感,被一絲清涼所取代,舒服了許多。流血似乎也減緩了一些。
效果很弱,但有用。
這個發現讓沈凡絕望的心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他知道,自己或許能活下去。
夜更深了,遠處的火光漸漸熄滅,只剩下嫋嫋的黑煙。沈凡不敢離開,他找了一個更隱蔽的角落,蜷縮起來。他必須在天亮之前離開這裏,離開青石城。
黑風寨……沈凡將這個名字死死地刻在心裏,每一個筆畫都沾着血。但他清楚,現在的自己,連想報仇的資格都沒有。
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像一只陰溝裏的老鼠一樣,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沈凡將那枚蟾蜍玉墜小心翼翼地塞回衣領,貼身放好。這個微不足道的秘密,將是他在這殘酷世界裏,唯一的依仗。他蜷縮着身體,在惡臭與寒冷中,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積攢着逃亡所需的一點點體力。
夜色深沉,一個瘦弱的少年,在經歷了一場滅門慘案後,從人人避之不及的茅房裏,開啓了他艱難而未知的求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