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日頭毒辣,曬得豐水村的黃土路冒出絲絲熱氣。
村口破廟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三三兩兩的村民,交頭接耳,目光都投向那根綁着少女的木樁。
裏正敲了一聲鑼,扯着嗓子喊:“老沈家賣侄女,三兩銀子,當場摁手印!”
草垛後的陰影裏,十六歲的沈禾苗被粗糙的麻繩勒得幾乎窒息。
麻繩深陷進她纖細的手腕,嘴裏彌漫着血腥味,那是她掙扎時被沈老太用破布塞嘴時咬破的唇角。
她像牲口一樣被捆在木樁上,汗水沿着額角滑落,混入眼中,刺得她視線模糊。
面前站着三個人——尖嘴猴腮的祖母沈老太,三角眼裏滿是精明的算計;拎着酒壺的二叔沈富貴,醉眼朦朧,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心;還有一個嘴角生痣的牙婆,正從懷裏掏出一盒印泥。
沈老太眼裏的凶光幾乎要溢出來。
昨夜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賭坊打手把明晃晃的刀架在沈富貴脖子上,二十兩印子錢,日落前不還就剁一只手。
正當她急得團團轉時,王員外家的媒婆上門傳話:縣太爺的老父親病重,需“八字純陰”的黃花閨女沖喜,願出五十兩聘禮,外加十畝肥田。
沈禾苗,臘月子夜生,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天生就是給那快入土的老頭沖喜的料。
五十兩填賭債,十畝肥田到手,這買賣再劃算不過!
“苗丫頭,別怪奶奶心狠。”沈老太壓低聲音,“要怪就怪你那短命的爹娘去得早,留你們姐弟拖累我這把老骨頭。”
牙婆掏出印泥,抓起少女無力的大拇指:“姑娘,認命吧,去了縣太爺家,好歹有口飽飯吃。”
沈禾苗拼命搖頭,淚水混着汗水流下。
她不能就這麼被賣掉,她若走了,八歲的弟弟團團怎麼辦?爹娘臨終前,她答應過要照顧好弟弟的。
“住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中沖出來,撲到沈禾苗腿邊,“不許賣我姐!奶奶,求求你,別賣姐姐!”
八歲的沈團團死死抱住姐姐的腿,小臉上滿是淚痕,他太瘦了,破舊的衣衫下能看見凸出的肩胛骨,像兩只未豐的翅膀。
沈老太抬腳就踹:“滾開!”
團團被踹得滾到一旁的石碑前,額頭撞上石碑棱角,頓時血流如注,鮮紅的血順着孩子蒼白的小臉流下,染紅了粗布衣襟。
“團團!”沈禾苗嘶叫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牙婆的手,一口咬在對方手腕上。
牙婆痛極,猛地把少女往旁邊一推——
“撲通!”
破廟後的枯井吞噬了沈禾苗單薄的身影。深水沒頂,黑暗灌入口鼻,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間淹沒了她,意識模糊前,她最後聽見的是團團撕心裂肺的哭喊。
……
2179年,第七安全區,省立醫院ICU病房電弧閃爍,沈禾苗——院史上最年輕的神經外科博士——因連續七十二小時高強度手術,猝死於更衣室。
灰霧彌漫的意識空間裏,她看見一株金屬藤蔓纏繞的橢圓形裝置——“青藤”生存艙,那是她參與研發的跨世代醫療設備原型機,本應在下周的學術會議上展示。
“檢測到生命體征消失,靈魂綁定程序啓動。”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
金屬藤蔓突然活了過來,纏繞住她的意識,將她拽向一個黑暗的漩渦。
……
冰冷的井水再次淹沒沈禾苗,求生本能讓她掙扎起來,手腳在井壁上亂抓。
“青藤生存艙已激活,是否啓動?”那個機械音再次響起。
“啓動!”她在心中呐喊。
一瞬間,井水的壓力驟減,一股清涼的液體滑入喉嚨——是生存艙自動喂給她的半口靈泉。
幾乎同時,她的肺壓瞬間緩解,意念一動,整個人跌入一個奇異的空間——
這裏沒有井水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氤氳的藥香。
兩畝黑沃的藥田旁,立着一個銀白色的合金手術箱。箱子自動打開,露出裏面整齊排列的36枚銀針、3把不同型號的手術刀、5支止血凝膠,全是她前世見慣的工具。
“靈泉×1、藥田×2畝、保鮮區×1m³、時間流速1∶10。”生存艙的提示音簡潔明了。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沈家祖上曾是御醫,到爹這一輩雖淪爲農戶,卻從沒丟下醫術傳承。
爹白日耕田,夜裏抄寫《千金方》,把她放在膝頭認穴:“黃芪生肌,當歸補血,銀針渡穴,扶傷救死。”九歲那年,爹給村裏獵戶接骨,她在一旁遞針;十二歲,她已能獨立放血療瘴。
後來爹染瘴去世,娘親悲痛過度,一病不起,也跟着去了。
祖母一把火燒了所有醫書,說學醫害人,只剩這套銀針被原主偷偷埋在井台磚縫裏。
“爹,您教的,我都記得。”沈禾苗在空間裏輕聲自語,手指撫過冰涼的銀針,“這一次,我用沈家醫術,護住咱們的小家。”
她喝下一口靈泉,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然後她注意到井台的磚縫裏,果然露出一個破布包的一角——那是原主藏起來的銀針。
意念再動,她已回到井中,手中多了一枚銀針。
……
井外,沈團團哭到失聲,額頭的血染紅了半張小臉。
村民們議論紛紛,有人不忍,卻被沈老太凶狠的目光瞪了回去。
“沒用的東西,還不下去把那死丫頭的屍首撈上來!”沈老太指揮着沈富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是死了,也得抬去王員外家!”
沈富貴不情不願地拿起繩套,正要下井,水面“譁啦”破開——
沈禾苗溼漉漉地躥出井口,長發滴水,面色蒼白,在昏暗的光線下,宛如索命的水鬼,沈富貴嚇得後仰坐地,連滾帶爬地後退。
圍觀的村民齊齊後退一步,有人倒吸冷氣。
“鬼、鬼啊!”沈富貴指着她,聲音發顫。
沈老太先是一驚,隨即鎮定下來,指着她鼻子罵:“小賤人命真硬!這麼高的井都摔不死你!今日綁也要綁你去王員外家!”
沈禾苗抬眼,黑沉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定格在沈老太臉上,她的聲音因井水嗆入而沙啞,卻擲地有聲:
“我已死過一次,如今是閻王不收的人。你們誰敢再賣我,就一起下地獄。”
她右手微抬,指尖銀光一閃——合金銀針已抵住沈老太咽喉。針尖刺破枯老的皮膚,滲出一滴血珠。
沈老太雙腿發軟,撲通坐地,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空氣死一般寂靜,只有團團微弱的啜泣聲。
沈禾苗收起銀針,彎腰把弟弟摟進懷裏,掌心悄悄喂他一滴靈泉,奇跡般地,團團額頭的血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結痂。
團團睜着溼漉漉的大眼睛,奶音發顫:“姐……你還疼嗎?”
“不疼。”沈禾苗揉揉他發黃的軟毛,聲音溫柔得像春水,“以後,姐護着你。”
裏正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局面:“禾苗,這事也不能全怪你奶奶,你家欠了賭坊二十兩銀子,今日不還,你二叔的手就保不住了。王員外家那邊也已經說定,若反悔,便是得罪了縣太爺......”
沈禾苗冷冷打斷:“二十兩銀子,我還。”
“你還?”沈老太從地上爬起來,尖聲譏笑,“你拿什麼還?賣身那三兩銀子嗎?”
沈禾苗不理會她的嘲諷,目光轉向人群後方一個拄着拐杖的老者:“李爺爺,您的腿疾又犯了吧?每逢陰雨天就疼痛難忍,夜裏更是輾轉難眠。”
老者一愣,下意識點頭:“你、你怎麼知道?”
“我爹教過我醫術。”沈禾苗平靜地說,“我能治您的腿疾。”
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沈老太嗤笑:“胡說八道!你爹死了四年,你那時才十二歲,能學個什麼?”
沈禾苗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那包銀針——實則是從空間中取出的合金銀針:“李爺爺,讓我試一次。若無效,我自願去王員外家沖喜;若有效,您付我診金便可。”
李老漢猶豫片刻,終究抵不過腿疾折磨,點了點頭。
沈禾苗讓李老漢坐下,卷起褲管,她屏息凝神,手中的銀針精準地刺入足三裏、陽陵泉等穴位。隨着銀針的捻轉,李老漢先是皺眉,隨後面露驚異。
“熱...有一股熱流!”他激動地說,“這腿好久沒這麼暖和過了!”
半柱香後,沈禾苗起針。
李老漢試着站起來走了幾步,原本一瘸一拐的腿竟然平穩了許多。
“神了!真的神了!”李老漢激動得胡須顫抖,“苗丫頭,你這醫術,比你爹當年也不差啊!”
他掏出錢袋,數出五兩銀子:“這些你先拿着,等我下個月領了工錢,再付剩下的。”
沈禾苗只取了三兩:“這些就夠了。您的腿疾還需再針兩次,才能根治。”
這一幕讓所有村民目瞪口呆,沈老太和沈富貴對視一眼,眼中滿是貪婪。
“三兩銀子不夠還債!”沈老太厲聲道,“把銀子交出來!”
沈禾苗冷笑:“奶奶,這銀子是我掙的,與您何幹?至於二叔的賭債......”
她目光轉向沈富貴,聲音冷若寒冰:“誰欠的債,誰來還,從今日起,我和團團與沈家再無瓜葛。”
“反了!反了!”沈老太氣得渾身發抖,“我是你奶奶,你爹死了,我就管得了你!”
沈禾苗逼近一步,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奶奶莫非忘了,剛才我已經‘死’過一次了。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怕。”
她的眼神太過駭人,沈老太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裏正見狀,嘆了口氣:“禾苗,就算你能掙錢,可賭坊的人日落前就要來收債,這三兩銀子也不夠啊。”
正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個錦衣男子勒馬停在村口,焦急地環顧四周:“請問村裏可有郎中?我家少爺突發急病,喘不上氣了!”
裏正連忙迎上去:“趙管事,您怎麼來了?村裏沒有郎中,不過......”他猶豫地看了一眼沈禾苗。
趙管事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見是一個渾身溼透的少女,失望地搖頭:“罷了,我再去別處找找!”
“且慢。”沈禾苗上前一步,語速快而清晰,“病人什麼症狀?是完全說不出話,還是能咳嗽?面色如何?”
趙管事本不欲理會,但見她問得專業,眼神沉穩,不似尋常村姑,便急聲道:“少爺在車上吃糕點,突然就捂住脖子,臉憋得青紫,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眼看就要沒氣了!”
“完全梗阻!”沈禾苗心中一凜。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每一秒都至關重要。
她不再多問,轉身如一道離弦之箭般沖向村外的馬車,溼透的衣裙也未能減緩她的速度,趙管事和衆村民一愣,也趕緊跟上。
馬車車廂內,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身體癱軟,意識模糊,面色已是駭人的青紫色,胸廓起伏微弱。
沈禾苗立刻跪倒在車廂旁,對驚慌失措的車夫喝道:“幫我扶他出來!快!”
她腦海中飛速閃過前世急救培訓的畫面,對於意識不清的完全氣道梗阻患者,海姆立克法已不適用,必須立即采取更激進的措施。
“生存艙,分析異物位置,提供最佳急救方案!”她在心中急令。
“掃描完成,異物位於聲門下區。建議:背部叩擊法聯合沖擊法,無效則立即行環甲膜穿刺。”
現實中沒有絲毫遲疑,她從男孩身後抱住他,用一只手的拳頭頂住他肚臍上方的腹部,另一只手握住拳頭,快速地向內向上沖擊。一下,兩下,三下!
“沒用的!試過了!”趙管事帶着哭腔喊道。
沈禾苗不爲所動,迅速變換姿勢,讓男孩俯身,用手掌根猛擊其肩胛骨中間區域。叩擊數次後,再次轉爲沖擊。
時間仿佛凝固了。
圍觀的村民屏住呼吸,沈老太甚至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巴不得她失手惹上大麻煩。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沈禾苗在進行新一輪沖擊時,感覺到手下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
“咳——嘔!”一塊混着黏液的糕點從男孩口中噴射而出。
隨即,大量空氣重新涌入他的肺部,發出了拉風箱般急促的吸氣聲,駭人的青紫色從臉上迅速退去,轉爲缺氧後的潮紅,他開始了劇烈而有效的咳嗽,眼淚直流。
“少爺!少爺活過來了!”趙管事撲過來,喜極而泣,幾乎要給沈禾苗跪下。
男孩虛弱地睜開眼,看着眼前這個溼漉漉、卻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姐姐,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感激。
沈禾苗也暗暗鬆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悄悄將一枚銀針收回空間——剛才情況若再無好轉,她已經做好了進行環甲膜穿刺的最壞準備。
趙管事激動地掏出錢袋,數出二十兩銀子:“姑娘神醫!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這是診金!”
沈禾苗氣息未平,只取了十兩,聲音因剛才的緊張和用力而微微沙啞:“說好十兩,便是十兩。少爺喉部可能有損傷,近日需進食軟爛之物,好好將養。”
她下車回到村口,將十兩銀子交給裏正:“這裏十兩,加上剛才的三兩,一共十三兩。請裏正伯伯作證,我還清沈家債務,從此與沈家再無瓜葛。”
沈老太沖上來想搶銀子:“不夠!二十兩!還差七兩!”
沈禾苗冷冷地看着她:“奶奶莫不是忘了,王員外家的聘禮是五十兩,外加十畝肥田。您用十三兩換五十兩和十畝地,已是天大的便宜。”
沈老太語塞,眼睜睜看着沈禾苗將銀子交給裏正。
裏正清了清嗓子,高聲道:“今日大家作證,沈禾苗還清沈家債務,從此自立門戶,與沈家再無幹系!”
沈禾苗拉起團團的手,在衆人復雜的目光中,走向村尾那間廢棄的茅屋——那是她爹娘生前住的地方,已經荒廢四年。
夕陽西下,將姐弟倆的身影拉得很長。
團團仰起小臉,眼中滿是依賴和信任:“姐,我們以後怎麼辦?”
沈禾苗握緊他的手,看向遠方層疊的青山,眼底燃起從未有過的光芒。
“有姐在,一切都會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