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閉上眼,靠在龍椅上,感覺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真的想把覃公公的腦袋擰下來,看看裏面是不是真的裝了一座戲台子,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唱大戲。
毀滅吧。
這個念頭又一次冒了出來。
朝堂上一群道貌岸然的老狐狸,而身邊貼身伺候的太監,腦子裏全是帶顏色的廢料。
這個皇帝,當得真是……糟心。
她前世拼了命地想守護這個國家,想守護這群臣民,結果呢?
換來的是滿門抄斬,是懸屍七日,是天下人的唾罵。
重來一世,她以爲自己能看得更清楚,能把控一切。
可現在她發現,看得太清楚,也不是什麼好事。
知道得越多,越覺得惡心。
這污濁的世道,這肮髒的人心,爛透了。
就在顧昭心煩意亂時,一個念頭,如同穿透烏雲的陽光,猛地照進了她混亂的腦海。
哥哥。
顧長風。
她那個吊兒郎當,看似沒個正形,卻永遠把她護在身後的親哥哥。
前世,她篡位登基,身份暴露後,鎮國公府被扣上謀逆的罪名(雖然這是事實)。
她記得清清楚楚,她那個病得連路都走不穩的哥哥,是如何穿上那身沉重的鎧甲。
擋在她身前,替她擋下了那如蝗蟲般密集的箭雨。
他倒下的時候,身上插滿了箭,像個刺蝟。
他看着她,嘴裏涌着血,卻還在笑。
他說:“昭兒,跑……替哥……好好活着……”
可這條被哥哥救下的命,到最後還是死在了暗箭之下。
那是她兩輩子加起來,最痛徹心扉的畫面。
是她午夜夢回,永遠也揮之不去的噩夢。
可是現在……
哥哥還活着。
他還活生生地在鎮國公府裏,雖然身體不好,但他還活着。
這個認知,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沖散了顧昭心中所有的煩躁和戾氣。
她重生回來,忙着應付朝堂,忙着試探人心,忙着適應這個“社死系統”,竟然……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她還沒有去見哥哥。
她現在就要見他!立刻!馬上!
想到這裏,顧昭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來人!”她聲音清亮,帶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殿門外,覃公公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陛下,奴才在!”
他心裏已經開始打鼓了。
〖完了完了,陛下這火氣還沒消!這又是要幹嘛?不會真的要拿奴才開刀吧?〗
顧昭哪裏有空理會他心裏的碎碎念,她盯着殿門的方向,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傳朕旨意,宣……”
剛說了開頭,顧昭就頓住了,她心裏一沉。
是了,她忘了,哥哥的身體,早就垮了。
前世,他就是拖着那樣一副病體,爲她戰至最後一刻。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她必須想辦法,治好哥哥的病!
還有,前世泄露她女子身份的內鬼,也必須揪出來!
她昨天召集寢殿內外的宮人,一無所獲。
這說明,那個內鬼,要麼隱藏得極深,要麼,根本就不在日常伺候她的人之中。
那會是誰?
能發現她的秘密,必然是能近她身的人。
範圍其實很小。
可她如今有了這社死系統,竟然還是沒能第一時間揪出那個人。
顧昭的眉頭緊緊皺起。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社死系統,雖然能讓她聽到所有人的心聲,甚至能將心聲公之於衆,讓對方社會性死亡。
但這個能力,是有局限的。
在朝堂上用,效果拔群。
用一次是神鬼莫測,用兩次是天威難犯。
可要是次次都用,這幫老狐狸遲早能品出味來。
到那時,他們上朝前都把腦子放空,或者拼命默念“吾皇萬歲”,她還聽個屁?
這個金手指,更像是一件出其不意的攻堅利器,而不是可以時時依賴的常規武器。
要想真正掌控朝局,洞察人心,光靠在金鑾殿上“聽戲”是遠遠不夠的。
她必須走出去。
走到宮外去,走到那些大臣的府邸附近,走到街頭巷尾的茶樓酒肆裏。
去聽他們私下裏的談話,去聽他們最真實的心聲。
微服私訪。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遏制不住。
可是,她身爲皇帝,一舉一動都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之下。
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宮,何其艱難?
而且,她總不能穿着龍袍去微服私訪吧?
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在宮外的,絕對安全、絕對私密的據點。
一個可以讓她換下龍袍,變回那個無人認識的“顧昭”的地方。
想到這裏,顧昭的目光落在了還跪在地上的覃公公身上。
“覃公公。”
“奴才在!”覃公公一個激靈。
“去,在宮外,替朕尋一處僻靜的宅子。”
覃公公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宅子?
宮外的宅子?!
他的大腦,在宕機了零點一秒後,瞬間開始瘋狂運轉起來!
〖宅子!宮外的宅子!陛下要在宮外置辦宅子!〗
〖爲什麼?!陛下爲什麼要在宮外置辦宅子?!〗
〖難道……難道是……〗
一個驚天動地、足以載入史冊的猜測,橫空出世!
〖金屋藏嬌!是金屋藏嬌啊!〗
覃公公整個人都激動得發起抖來。
〖咱家就說嘛!陛下昨天召集了那麼多宮女太監,結果一個都沒看上,龍顏大怒!原來不是她們不夠好,而是陛下的心上人,根本就不在宮裏!〗
〖我的天爺啊!這是何等深情!何等浪漫!爲了保護心上人,不讓她卷入宮廷的肮髒鬥爭,寧願將她安置在宮外,也要給她一片清淨的天地!〗
〖霸道皇帝和他的神秘外室!這……這簡直比話本子裏的故事還動人!咱家要哭了!〗
顧昭:“……”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底下那個已經開始自我感動、眼眶泛紅的太監,感覺自己的拳頭又硬了。
朕讓你找個宅子,方便朕出去辦正事!
你腦子裏怎麼就只剩下金屋藏嬌了?!
還有,什麼叫“霸道皇帝和他的神秘外室”?你這都從哪兒學來的詞兒?!
顧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覃公公那已經跑偏到天際的內心戲。
“記住,宅子位置要隱蔽,周圍不能有太多人家,最好是獨門獨院。”
她繼續吩咐道,試圖把這奴才的思路拉回正軌。
然而,她的話在覃公公聽來,完全是另一番意思。
〖隱蔽!獨門獨院!聽聽!這是何等的體貼入微!〗
〖這是怕心上人被打擾啊!也是怕被人發現,給心上人招來禍事!陛下想得太周到了!〗
〖不行,這宅子必須得好好選!不能離皇宮太遠,不然陛下出宮不方便,相思之苦難解!也不能太近,否則容易被那些御史言官盯上!〗
〖東城那邊有個三進的院子不錯,鬧中取靜,出門就是集市,方便心上人逛街解悶!不行不行,太招搖了!〗
〖南城那邊有個帶湖的小別院,環境清幽,適合養胎……呸呸呸!想遠了!不過也說不準啊!萬一陛下已經……嘿嘿嘿!〗
顧昭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養胎?
你還想給朕整個私生子出來?!
“院子裏的人,越少越好。找兩個老實本分的啞巴,負責灑掃就行。”顧昭咬着牙說道。
她需要絕對的安靜和保密,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覃公公一聽,更是感動得無以復加。
〖啞巴!陛下竟然想到了要找啞巴!〗
〖這是怕下人多嘴,泄露了心上人的身份啊!而且,找啞巴,就不會有人在心上人耳邊嚼舌根,說三道四!陛下這是把心上人捧在手心裏疼啊!〗
〖咱家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宅子,是一座愛的小巢!一個只屬於他和心上人的,不受任何人打擾的世外桃源!〗
〖咱家一定!一定爲陛下辦好這件事!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給陛下的心上人,找到全京城最好的房子!這可是咱家在陛下面前立下頭等大功的好機會!〗
覃公公的內心戲已經從感動升級到了激昂,他猛地一叩首,聲音洪亮,充滿了使命感:
“陛下放心!奴才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爲您辦好此事!保證辦得妥妥帖帖,不留一絲紕漏!”
顧昭看着他那副“爲愛沖鋒”的架勢,已經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算了。
隨他怎麼想吧。
只要他能把事情辦好就行。
“去吧。”她無力地揮了揮手。
“諾!”
覃公公領了這道在他看來無比重要的“秘密任務”,整個人都跟打了雞血一樣,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偌大的明光殿,又只剩下顧昭一個人。
她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感覺自己遲早有一天,不是被朝堂上那幫老狐狸氣死,就是被覃公公這個活寶給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