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沒想到他老子竟肯如此下老本,當初續弦尤氏時,可沒那麼隆重。
聘禮包括一百兩金器,一千匹彩緞,雜色布料三百匹、二十套好衣服,二十匹馬、五十只羊、五十壺酒、極品茶葉,一應俱全,幾乎把寧國府兩年的收入掏空。
有那愛看熱鬧的百姓叫彩起哄,誇贊賈蓉少年俊俏,又聽說是寧國府娶親,一個個驚呼那麼大陣仗!不會娶了公主郡主吧。
百姓的羨慕,讓意氣風發的賈蓉十分受用,他騎着馬,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今兒把聘禮先下了,再選良日成婚!
秦家閨女方才他是相看了,當真世間少有的絕色,生成那樣兒便是腳趾頭聞着都香,他心中自是一百一萬個滿意。
可回想到自己老子在秦家目瞪口呆,神遊天外的癡狀,一時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過不多久。
下聘的隊伍已經轉出寧榮街。
突然。
賈蓉看到前面十字路口揚起土沙塵,轟隆隆又聽到巨響。
一列侍衛打扮的隊伍就從左面殺出,馬踏聲又急又快,只瞬間功夫就撲到賈蓉臉前了。
賈蓉和他的聘禮隊伍皆是嚇了一跳,險些讓賈蓉從馬背摔下來。
媽耶!
侍衛向來只在兩個地方出現。
不是皇宮,便是王爺府。
賈蓉的腿肚子都在打顫兒,他不記得自己和老爺什麼時候得罪過王府,或是犯罪讓天子知曉。
他看着面目不善的侍衛,拱了拱手,強裝鎮定道:
“不知尊下是哪位王爺府裏的?”心裏想着,若是南安王府,或者北靜王府,就好了,那兩家異姓郡王祖上與賈家淵源頗深的。
傅指揮的目標很明確,他看着賈蓉冷笑,哪有時間跟對方廢話,一腳踢飛聘禮箱中的錦緞。
隨即他招了招身後的兄弟上前,按照長史官的計策,先聲奪人道:
“寧國府當真好大的威風啊,竟敢搶忠順王爺的婢女!”
“來啊兄弟們,把聘禮都砸個稀爛,搶人搶到忠順王頭上,簡直是目無王法,給我把這不長眼的小畜生也一起砸咯。”
賈蓉聽聞剛擠出的笑容頓時僵硬在,好看的臉上,肌肉緊張的半天收不回表情。
不等賈蓉驚嚇回神,傅指揮一馬鞭抽在他俊秀的臉上。
“啊!”賈蓉慘叫一聲狼狽滾下馬兒來,急忙護着臉喊:“別打、別打、我娶的不是王爺家奴婢,是、是秦業之女啊。”
“你這是承認了!”看着賈蓉臉頰鮮血直流,傅指揮狡黠一笑:
“我家王爺新買的奴婢正是工部營繕司員外郎,秦業之女!”
賈蓉臉色劇變直呼不可能。
他一刻鍾前,才在秦家喝茶,相看媳婦呢,怎麼可能還沒翻篇兒,秦家女孩兒就賣給王府了。
身後抬聘禮的寧國府奴才,亂成熱鍋上的螞蟻。
見侍衛騎馬奔來掀翻聘禮,一個個躲瘟神似的閃開,哪裏想到去護主子。
他們連自身都護不住,被侍衛當狗一樣滿街抽着打。
吃痛慘叫之聲不絕於耳。
排在末尾機靈的小廝哆嗦着開始往榮國府跑,連滾帶爬去找賈母救命。
那些原本羨慕看熱鬧的百姓紛紛避讓,掩着臉和嘴悄聲議論。
”好慘、賈府公子都破相了,可惜那麼標志的哥兒。
“豁,親王家的侍衛啊,難怪那麼霸道。”
“忠順親王年紀輕輕竟如此惡毒,好端端的毀了人家親事。”
“你們沒聽見麼,寧國府正派玄孫,竟然要娶王爺家的一個奴婢,而且還是不問就娶!”
“這是打人王爺的臉,怎麼不結仇?”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也不知誰扯謊,不過那可是忠順親王呐,便是假的也是真的。”
“即便是囂張跋扈的王爺,也不能這樣欺負寧國府子弟吧,那可是跟隨太上皇打天下的開國功臣之後呀。”
…
秦家。
面對賈珍父子的脅迫,秦業只能含淚接受,這哪裏是嫁女兒的喜事,分明就是賣女兒的悲事。
看着旁邊春風滿意喝茶的賈珍,秦業勉強擠出笑容。
若有選擇的機會。
他寧可閨女生作醜兒嫁給小門小戶。
一入侯門深似海,嫁進寧國府看着光鮮亮麗,可其中醃臢……哎。
都怪自己、都怪自己、當初修繕皇牆,受騙上當買了劣質的材料。
想自己一把年紀,本可以兩袖清風,沒有污點,告老還鄉。
誰知在任期最後半年竟辦了糊塗事,如今用盡家財關系打點,總算能瞞着上邊重新修繕,偏叫賈珍咬着尾巴。
正與賈珍強顏歡笑詳談結親的章程,忽聽門子報:
“老爺,忠順王府的長史官兒到訪。”
聽聞是王府長史官,賈珍、秦業、俱都驚訝。
那賈珍青着臉起身瞥向秦業,暗道這老東西怎麼會跟忠順王爺家扯上幹系?連他們寧國府想巴結,都巴結不上。
秦業一臉煞白,癯瘦的身形晃晃悠悠站立不穩,心想該不會是東窗事發,叫朝廷知道了!完蛋了!完蛋了!他一把年紀,本該頤養天年,難道要在天牢終老?
明明已經拿銀子按下此事,怎麼還會捅到天家耳裏。
爲此掏空秦家還欠下內務府十萬兩巨款。
顧不得驚訝恐慌,秦業協同賈珍趕緊迎出去。
秦業面色不佳,精神萎靡,他上前拱手道:"長史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一面把劉長史往正堂主座上請。
賈珍也堆笑拱手打探道:“劉大人,什麼風兒把您這位尊客給吹來了啊?”
劉長史沖秦業拱了拱手,很自然落座主位,含笑對他遞上一份賣身契與修繕皇牆的十萬兩銀票。
然而對賈珍卻是不屑一顧。
賈珍心中雖是羞惱,卻也無可奈何,宰相門前還七品官兒呢,親王家的長史雖只有五品,倒比朝廷許多官兒都有面子。
既然巴結不上也沒關系,不招惡就成,賈珍如是想到。
自己找補了台階,賈珍很快把心思,放到劉長史的來意上面。
十萬兩銀票?王爺借給秦業?
賈珍在旁邊眼睛都看直了,到底是什麼關系,他越猜越是想的急紅了臉。
面對十萬兩銀票,秦業不敢接,還有那張契約,又是什麼意思。
劉長史見秦業不爲所動,幹脆直接拍在案幾上,沖忠順府的方向拱了拱手,開門見山的道:
“我們王爺最講禮法,見不得爲朝廷勞苦半輩子的秦大人,臨了一時糊塗,丟了腦袋。”頓了頓意味深長看向賈珍,又繼續說道:
“故此朝廷法不可丟,王爺願自掏腰包,借銀幫忙修繕皇牆。至於秦大人借的內務府銀錢,也就一筆勾銷了。”
我信你個鬼,你個糟老頭子壞的很。對於忠順王會發善心?賈珍和秦業是半個標點符號都不會信。
王爺不借機敲勳貴竹杠就燒高香了,還指望他拿銀子出來,那就是只貔貅,只進不出!
看着發愣的二人,劉長史面色一整,忽就轉了話鋒語調,冷冷盯着他們笑道:
“天下沒有白吃的宴席,我們王爺,呵,缺個使喚的婢女。”屈指敲了敲案幾上的文契。
賈珍、秦業不覺把眼睛看過去,方才沒去細看,現在定睛一看,頓時唬的魂不附體,都站了起來,驚喊道:
“怎麼可能?”
原來那文契竟然是一張賣身契,上面寫着秦可卿之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