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晨六點。
鬧鍾還沒來得及展示它新下載的雞叫鈴聲,就被一只手從床頭櫃上精準地撈起,然後關掉。
陳連睜開眼,盯着出租屋泛黃的天花板,眼神空洞。
又是一個要爲三鬥米折腰的清晨。
他一個鯉魚打挺,失敗。
然後一個鹹魚翻身,成功地從床上滾了下來。
“哎喲我這老腰......”
陳連齜牙咧嘴地爬起來,揉着自己的腰杆。
剛大學畢業還沒幾個月,身體已經有了三十歲的滄桑,錢包卻還停留在未成年階段。
說多了都是淚。
他趿拉着拖鞋,晃到衛生間,看着鏡子裏那個頂着一頭雞窩、眼下掛着淡淡黑眼圈的男人。
“帥哥你誰?”
他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哦,原來是未來的霸道總裁,失敬失敬。”
“總裁個屁,再找不到工作,下個月就要去天橋底下和王大爺搶地盤了。”
陳連掬起一把冷水拍在臉上,瞬間清醒了不少。
畢業後的日子,簡直就是一部現實主義的悲慘世界。
他投出去的簡歷比漫天飛絮還多,收到的回復卻寥寥無幾。
好不容易有幾個面試,不是嫌他沒經驗,就是嫌他要價高。
拜托!
一個月五千塊,在咱們這消費堪比一線城市的小縣城裏,我要的很多嗎?
我要的不是薪水,是生存啊喂!
昨天,就在他山窮水盡,的時候,手機上彈出了一個兼職招聘。
《謎案大冒險》節目組,招聘幸運觀衆。
日薪八百,管飯,報銷路費。
陳連當時眼睛都直了。
幸運觀衆?
還有這種好事?
是坐在台下鼓掌鼓到手抽筋,還是在鏡頭前表演一個“哇塞好厲害”的癡呆臉?
不管是哪個,這活兒他接了!
別說八百,就是八十,只要管飯,他都願意去!
他迅速扒拉了一下衣櫃,找出唯一一件看起來還算體面的襯衫。
雖然領口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但好歹沒有破洞。
再配上一條牛仔褲,嗯,主打一個青春陽光,窮得叮當響。
他對着鏡子扯了扯嘴角,練習着自認爲最親切的笑容。
他抓起桌上最後半袋吐司,叼在嘴裏,沖出了門。
面試地點在市中心的一座寫字樓,金碧輝煌,氣派非凡。
陳連站在樓下,仰頭看着高聳入雲的大廈,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乖乖,一個綜藝節目組都這麼有錢嗎?”
他咂咂嘴,心裏那點“我就是來賺個快錢”的念頭,不知怎麼就變成了一股“我一定要拿下”的決心。
走進大廳,陳連接着倒吸了好幾口涼氣。
好家夥。
這哪裏是面試現場,這簡直是春運火車站。
大廳裏人山人海,烏泱泱的全是人頭。
目測至少有兩三百號人。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色人等,應有盡有。
每個人臉上都寫着“我是天選之子”的自信,和“擋我者死”的凶狠。
卷。
太卷了。
連當個觀衆都卷成這樣了嗎?
陳連感覺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自信,瞬間就被這人潮沖刷得一幹二淨。
他找了個角落,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豎起耳朵聽着周圍人的交談。
“我可是《謎案大冒險》的十年老粉了,從第一季第一期追到現在,裏面的案子我倒背如流!”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男生,正對着同伴唾沫橫飛地炫耀。
“切,那算什麼?我可是全國大學生推理競賽的冠軍,邏輯能力MAX!”旁邊一個打扮精致的女生,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我,我雖然啥也不會,但我媽說我從小就幸運,買方便面從來都是兩包調料!”一個看起來憨憨的胖子,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陳連:“......”
打擾了,告辭。
這都是些什麼神仙?
跟他們一比,自己簡直就是個湊數的路人甲。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在大廳裏炸開。
“各位!各位未來的幸運兒們!安靜一下!”
一個穿着節目組工作服的男人,舉着一個大喇叭,站到了大廳最前面的台子上。
他看起來三十多歲,皮膚黝黑,笑容燦爛,透着一股子常年在戶外奔波的幹練。
“我叫王虎,是《謎案大冒險》的現場導演!歡迎大家來參加我們的幸運觀衆選拔!”
“在這裏,我先給大家鼓個掌!”
他自己帶頭,啪啪啪地鼓起掌來。
人群也跟着稀稀拉拉地鼓了鼓,更多的人則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着他。
王虎也不尷尬,放下手,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大家很好奇,我們這個幸運觀衆,到底要怎麼選?”
“是看臉?還是看運氣?”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拖長了聲音。
“我告訴你們,都不是!”
“我們《謎案大冒險》,是一個嚴肅、專業、硬核的刑偵推理節目!”
“所以,我們需要的幸運觀衆,也必須具備一定的......專業素養!”
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
“什麼意思?還要考試?”
“不是吧阿sir,當個觀衆還要筆試?”
“我九年義務教育的知識都還給老師了啊......”
陳連也愣住了。
搞什麼飛機?
他只是想賺個快錢,怎麼還要搞專業對口了?
他的專業是市場營銷啊!
跟刑偵推理有半毛錢關系?
王虎似乎很滿意大家錯愕的反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沒錯!就是要考試!”
“但是,大家別緊張,不是考數理化,也不是考語英外。”
“我們要考的,是各位的——推理能力!”
他大手一揮,旁邊幾個工作人員立刻抱着一摞A4紙走了過來,開始分發。
“我們節目組,精心設計了一個小小的案件。”
“大家看到的這張紙上,就是案件的全部詳情。”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在半個小時之內,分析案情,找出真正的凶手,並寫下你的推理過程。”
“誰能第一個,或者說,誰的推理最完美,誰!就是我們本期的幸運觀衆!”
“日薪八百!包吃包住!還能和明星偵探同台競技!走上人生巔峰!”
王虎的聲音極具煽動性,像個打了雞血的傳銷頭子。
大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低頭看着手裏的那張紙,剛才還嘈雜的環境,此刻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衆人凝重的呼吸聲。
陳連也拿到了那張薄薄的A4紙。
他的心有點涼。
完犢子了。
這下徹底沒戲了。
推理?
他上一次推理,還是在思考食堂阿姨今天打飯的手爲什麼會抖。
他嘆了口氣,抱着“來都來了”的心態,看向了紙上的內容。
“雪地密室殺人案”
“案發地點:一間位於深山、被暴雪完全包圍的狩獵小屋。”
“案發狀況:死者,小屋的主人,被人用利器刺穿心髒,當場死亡。”
“現場線索:”
“1. 小屋周圍的雪地非常平整,除了死者自己從外面走進小屋時留下的一串腳印外,再無任何其他人的腳印。也就是說,凶手沒有進入,也沒有離開。”
“2. 在死者的腳印旁邊,有一條從遠處一直延伸到小屋牆角的、細長的拖動痕跡,痕跡很淺,像是膠皮水管在雪地上拖過留下的。”
“3. 小屋內有一個巨大的儲水池,用於儲存生活用水。爲防止冬天水池結冰,小屋主人有一個習慣:每天晚上,他會從屋外遠處的山泉,接一根很長的膠皮水管到儲水池裏,讓水緩慢注入一夜。第二天早上,在水池即將滿溢之前,他會轉動牆上的一個滾輪裝置,將屋外的膠皮水管完全回收。”
陳連逐字逐句地讀着。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雪地,密室,唯一的腳印......
這不就是經典的暴風雪山莊模式嗎?
小說裏都寫爛了的梗。
但是......
那條膠皮水管拖動的痕跡是什麼意思?
還有那個儲水池和回收水管的滾輪......
這些信息組合在一起,到底指向了什麼?
周圍的人已經開始小聲討論,或者抓耳撓腮。
“這不就是不可能犯罪嗎?凶手是飛進去的?”
“我知道了!凶手是踩着死者的腳印倒着走出去的!”
“你傻啊,那步幅能一樣嗎?法醫一眼就看穿了!”
“會不會是利用了什麼機關?”
陳連沒有理會周圍的嘈雜。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雪地......腳印......水管......滾輪......利器......
這些詞語在他的腦海裏不斷地碰撞,旋轉,組合。
就在這一刻。
一種奇異的感覺,毫無征兆地,從他的大腦深處涌了出來。
那不是靈光一閃。
而是一場信息的海嘯。
他的眼前,不再是嘈雜的大廳和白紙黑字。
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一座孤零零的木屋。
那些關於刑偵、關於法醫學、關於犯罪心理學的知識,那些他本不應該知道的東西,此刻卻清晰得如同他自己的記憶。
彈道分析。
痕跡鑑定。
微表情識別。
屍體現象判斷。
......
這些專業到令人發指的名詞,此刻對他來說,卻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陳連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想起來了。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大學四年的噩夢。
從大一的某個夜晚開始,他每天晚上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墜入一個又一個真實的刑偵案件現場。
有時他是旁觀的警察,有時他是瑟瑟發抖的目擊者,更多的時候,他就是下一個即將被殺害的受害者。
唯一的生路,就是找出真相,解開謎題。
如果解不出來,他就會在夢裏被凶手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殘忍地殺害。
然後,第二天晚上,同一個夢境,同一個案件,會分毫不差地重新上演。
一遍。
又一遍。
那種無盡循環的恐懼和折磨,幾乎將他的精神徹底摧毀。
他看過心理醫生,做過無數檢查,但都無濟於事。
沒人能理解他的痛苦。
爲了活下去,爲了能睡一個安穩覺,他只能逼着自己去學習,去分析,去成爲那個夢境世界裏的“神探”。
他從一個連警匪片都看得迷迷糊糊的普通大學生,硬生生被逼成了一個理論知識儲備量堪比資深刑警的怪物。
第一個案件,他重復了七次,才在崩潰的邊緣找到了線索。
第一百個案件,他只需要重復兩次。
第一千個案件,他已經可以一次通關。
他破解過密室殺人,破解過完美犯罪,破解過連環血案。
他面對過狡猾的罪犯,面對過扭曲的人性,也面對過深不見底的黑暗。
直到他破解夠三萬件之後,這些夢才沒有再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