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9 年,新穹市的清晨總是被上層區的懸浮車引擎聲劈開。銀灰色的流線型車身在透明的空中通道裏穿梭,像一群被設定好航線的機械魚,連尾氣都經過淨化處理,散成淡藍色的霧靄,飄到下層區就變成了帶着鐵鏽味的潮氣。
蘇星瀾站在管理局總部的觀景台前,指尖劃過冰冷的防彈玻璃。玻璃外是上層區的 “盛世景象”:全透明的摩天樓直插雲霄,樓體表面流動着實時更新的記憶廣告 ——“刪除高考失利的痛苦記憶,只需 999 信用點”“定制蜜月專屬記憶晶塵,讓浪漫永不褪色”。她的紫眸微微眯起,不是因爲欣賞這一切,而是耳機裏傳來的緊急通訊聲太刺耳。
“星瀾捕手,下層區‘鏽鐵街’發生記憶暴動!三名基層執法員被失控市民襲擊,請求支援!” 通訊器裏的聲音帶着電流雜音,還夾雜着尖叫聲和東西破碎的聲響。
蘇星瀾轉身抓起椅背上的銀灰色制服外套,動作幹脆得像按了快進鍵。“地址發我,五分鍾到。” 她的聲音清冷,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執行無數次常規任務時一樣。
穿好外套,她抬手按了按腰間的 “記憶捕手手環”。手環瞬間亮起淡紫色的光,在她手腕上形成一圈細密的紋路 —— 這是管理局最新款的裝備,不僅能定位目標記憶波動,還能發射 “記憶禁錮射線”,讓目標在十分鍾內陷入記憶空白狀態。作爲管理局最年輕的王牌捕手,她配得上這套 “頂配裝備”,就像學校裏永遠考第一的學霸,理所當然地擁有最好的資源。
乘坐專用升降梯往下層區走時,蘇星瀾調出了暴動現場的實時畫面。全息投影裏,一群衣衫襤褸的市民舉着生鏽的鋼管,圍着管理局的基層站點嘶吼。他們的眼神裏滿是瘋狂,嘴裏反復喊着:“我的孩子不是病死的!是他們改了我的記憶!”“我明明是工程師,怎麼會變成清潔工?”
“典型的記憶紊亂症晚期。” 蘇星瀾皺了皺眉。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 管理局偶爾會 “優化” 一些底層市民的記憶,比如把失業的痛苦改成 “自願爲城市建設奉獻”,把親人離世的悲傷換成 “遠方定居的喜悅”。大多數人會安安穩穩地接受這種 “善意的篡改”,但總有少數人因爲大腦神經的排斥反應,會斷斷續續恢復真實記憶,進而引發暴動。
升降梯的門打開時,一股混雜着油污、黴味和廉價營養液氣息的風撲面而來。和上層區的恒溫恒溼不同,下層區的溫度像個沒調準的空調,忽冷忽熱,牆壁上布滿了滲水的黴斑,裸露的管道裏時不時傳來 “咕嚕咕嚕” 的聲響,像老人生病時的咳嗽。
蘇星瀾剛走出升降梯,就看到自己的支援小隊已經在門口待命。三個穿着黑色制服的捕手站得筆直,看到她立刻敬禮:“星瀾捕手!”
“多餘動作別來,直接幹活。” 蘇星瀾擺了擺手,率先朝鏽鐵街走去。她的皮靴踩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發出 “咔噠咔噠” 的聲響,引得路邊幾個縮在角落裏的乞丐紛紛抬頭看。那些人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像看到貓的老鼠,瞬間把頭埋得更低了。
走到鏽鐵街街口,暴動的聲音更清晰了。蘇星瀾示意小隊成員分散包抄,自己則從背包裏取出 “記憶波動檢測儀”。儀器屏幕上立刻跳出來一串波動曲線,紅色的峰值代表着強烈的情緒記憶 —— 憤怒、痛苦、絕望,像一群瘋狂跳動的火焰。
“目標集中在站點門口,共十五人,記憶波動強度超過安全閾值。” 蘇星瀾對着通訊器說,“準備發射記憶禁錮射線,注意避開圍觀群衆。”
“收到!”
就在她準備下令攻擊時,檢測儀的屏幕突然閃了一下,一條微弱但獨特的藍色波動曲線從紅色峰值裏分離出來,像一條小魚從鯊魚群裏遊過。蘇星瀾的瞳孔猛地一縮 —— 這種波動頻率她太熟悉了,是 “記憶修復” 時才會產生的波動。
“有記憶修復者在現場。” 她立刻改口,“先別動手,找到修復者的位置。”
管理局最痛恨的不是暴動的市民,而是那些 “助紂爲虐” 的記憶修復者。這些人大多是叛逃的捕手或科學家,專門幫人還原被篡改的記憶,簡直是在挑戰管理局的權威。而在所有修復者裏,有一個人的名字是管理局的 “頭號黑名單”—— 林野,前特級記憶捕手,三年前帶着核心修復技術叛逃,從此銷聲匿跡,直到最近才頻繁出現在下層區的暴動現場。
蘇星瀾的紫眸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上司早就放話了,誰能抓到林野,就能獲得 “年度最佳捕手” 的稱號,還能升級手環權限 —— 那可是能查看中層機密檔案的權限,對她來說誘惑力不小。
她順着藍色波動的方向望去,看到鏽鐵街深處的一條小巷口,站着一個穿深色風衣的男人。男人背對着她,身形挺拔,手裏拿着一個改裝過的金屬盒子,盒子頂端正散發着淡淡的藍光,顯然就是修復設備。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轉身朝小巷裏走去。
“就是他!” 蘇星瀾心裏一緊,立刻追了上去,“你們控制現場,我去追修復者!”
她的速度極快,像一陣風刮過混亂的人群。那些暴動的市民根本沒反應過來,就被她甩在了身後。穿過擁擠的人潮時,一個市民舉着鋼管朝她砸來,蘇星瀾側身避開,同時抬手按動手環。一道淡紫色的射線射出,正中那市民的額頭。那人瞬間僵住,眼睛發直,手裏的鋼管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 —— 十分鍾的記憶空白,足夠他冷靜下來了。
“搞定一個,效率杠杠的。” 蘇星瀾心裏沒什麼波瀾,這種小場面對她來說就是 “新手村任務”。
追進小巷時,她才發現這條巷子裏別有洞天。兩邊的牆壁上布滿了塗鴉,畫着各種奇奇怪怪的符號,還有用紅色油漆寫的 “還我真實記憶”。地上鋪着破舊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道吸了多少污水。巷子盡頭有一扇隱蔽的鐵門,門虛掩着,裏面透出微弱的藍光。
蘇星瀾放慢腳步,貓着腰靠近鐵門。她能聽到裏面傳來的說話聲,還有設備運行的 “嗡嗡” 聲。
“大叔,別擔心,你女兒其實是考上了上層區的醫學院,管理局只是改了你的記憶,讓你以爲她失蹤了。” 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帶着一種奇怪的安撫力量。
“真、真的嗎?” 另一個聲音帶着哭腔,“我就說我女兒那麼努力,怎麼會失蹤…… 他們爲什麼要騙我啊?”
“因爲他們怕你知道真相後,會追問爲什麼普通市民的孩子考上醫學院,卻被換成了富人的孩子。” 男聲裏多了一絲冰冷,“拿着這個記憶晶塵,回去後按我說的方法激活,就能恢復完整記憶了。”
蘇星瀾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鐵門。“林野,束手就擒吧!”
鐵門裏面是一個簡陋的地下室,牆壁上掛着幾張破舊的地圖,地上散落着各種改裝過的電子零件。一個穿深色風衣的男人背對着門站在那裏,手裏拿着一個半透明的藍色晶體 —— 正是記憶晶塵。他身邊坐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臉上滿是淚痕。
聽到聲音,男人緩緩轉身。蘇星瀾終於看清了他的臉:棱角分明的下頜線,高挺的鼻梁,左臉頰有一道淺淡的疤痕,從眉骨延伸到顴骨,像被刀刻過一樣。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銳利得像鷹隼,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秘密。
“蘇星瀾?管理局真是下血本,居然派王牌捕手來抓我這個‘逃犯’。” 林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手裏的記憶晶塵被他隨手塞給了身邊的老人,“大叔,從後門走,外面有人接應你。”
老人愣了一下,立刻抓起晶塵,跌跌撞撞地朝地下室深處的小門跑去。
“想走?” 蘇星瀾抬手按動手環,一道紫色射線朝老人射去。
林野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地上的金屬零件朝射線扔去。零件瞬間被射線擊中,變成了一堆冒着煙的廢鐵。“欺負老人算什麼本事?有本事沖我來。”
蘇星瀾眼神一冷,快步上前,抬手就朝林野的肩膀抓去。她的動作經過千錘百煉,快得讓人看不清,就像武俠小說裏的高手,招招致命。但林野的反應更快,他側身避開,同時伸出腿絆了蘇星瀾一下。蘇星瀾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好在她及時扶住了旁邊的桌子,才穩住身形。
“可以啊,幾年不見,身手沒退步。” 林野語氣輕鬆,手裏卻已經多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設備 —— 那是改裝過的 “記憶提取器”,比管理局的制式裝備小巧一圈,但功能更強大。
蘇星瀾沒心思跟他廢話,再次發起攻擊。兩人在狹窄的地下室裏纏鬥起來,桌子上的零件被撞得滿地都是,發出 “叮叮當當” 的聲響。蘇星瀾的手環不斷發射出紫色射線,林野則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左躲右閃,還時不時用身邊的東西當武器反擊。
“你以爲躲得過嗎?” 蘇星瀾冷哼一聲,突然改變策略,不再攻擊林野的身體,而是朝他手裏的提取器射去。
林野沒想到她會來這一手,慌忙躲閃,手裏的提取器還是被射線擦到了邊緣。提取器瞬間冒出火花,一個細小的藍色晶體從裂縫裏掉了出來,滾到了牆角。
“糟了!” 林野心裏一緊,想去撿那個晶體,蘇星瀾卻已經擋在了他面前。
“怎麼?這是你修復記憶的證據?” 蘇星瀾的紫眸裏閃過一絲得意,“林野,你跑不掉了。”
林野看着她,突然笑了:“你真以爲管理局告訴你的都是真相?”
“少廢話!” 蘇星瀾抬手就要發射禁錮射線,卻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她的腦海裏毫無征兆地閃過一幅畫面:熊熊燃燒的廢墟,空氣中彌漫着燒焦的味道,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在火裏掙扎,看不清臉,只能聽到淒厲的哭聲。
“怎麼回事?” 蘇星瀾捂着頭,眼神裏充滿了困惑。這不是她的記憶,她從小在管理局長大,從來沒見過火災廢墟。
林野抓住這個機會,猛地推開蘇星瀾,朝牆角的晶體撲去。撿起晶體後,他轉身沖向地下室的後門,還不忘回頭對蘇星瀾說:“好好想想,你所謂的‘真相’,到底是誰灌輸給你的。”
蘇星瀾回過神來時,林野已經不見了蹤影。她追到後門,外面是一條更窄的小巷,巷子裏堆滿了垃圾,只有幾只流浪貓被驚動,“喵” 地叫着跑開了。
“可惡!” 蘇星瀾一拳砸在牆上,手背傳來一陣刺痛。這是她第一次讓目標從眼皮底下溜走,而且還是因爲那陣莫名其妙的眩暈。
這時,她的通訊器響了。“星瀾捕手,暴動已經控制住了,您那邊情況怎麼樣?”
“目標逃脫。” 蘇星瀾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但我拿到了他留下的一個記憶晶塵碎片。立刻通知技術部,分析碎片的記憶內容。”
“收到!”
蘇星瀾彎腰撿起地上那個被射線擊中的提取器殘骸,又走到牆角,仔細檢查了一遍。除了那個被林野撿走的晶體,地上還有一些藍色的粉末 —— 是記憶晶塵破碎後留下的。她用指尖蘸了一點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淡淡的藍光在她指尖閃爍,帶着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就在指尖的藍光快要熄滅時,她的腦海裏又閃過那個火災廢墟的畫面。這一次,她看清了那個女人手裏拿着的東西 —— 一個和她現在手裏的提取器一模一樣的設備。
“到底是什麼……” 蘇星瀾皺着眉,心裏的困惑越來越深。她一直以爲自己的記憶是完整的,管理局告訴她,她從小父母雙亡,是管理局的創始人澤恩收養了她,給了她新的生活。可剛才那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像一根刺,扎進了她完美的 “人生劇本” 裏。
回到管理局後,蘇星瀾直接去了技術部。技術部的工程師正在分析那個從現場帶回來的記憶晶塵碎片 —— 不是林野撿走的那個,而是她在打鬥過程中無意中粘在制服上的一點粉末。
“星瀾捕手,這個碎片的記憶波動很奇怪。” 工程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指着屏幕上的曲線說,“裏面混雜着兩種記憶,一種是被修復者的真實記憶,另一種…… 像是某種被隱藏的深層記憶,但損壞太嚴重,無法還原具體內容。”
蘇星瀾盯着屏幕上的曲線,眉頭皺得更緊了。“能不能再試試?用最高權限的解析程序。”
“已經試過了,不行。” 工程師無奈地搖搖頭,“這種深層記憶被加密過,而且有自我保護機制,強行解析只會讓它徹底銷毀。”
蘇星瀾沉默了。她走出技術部,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辦公室裏一片整潔,除了必要的辦公用品,沒有任何私人物品 —— 管理局的捕手不需要私人情感,就像機器不需要感情一樣。
她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試圖回憶剛才那兩個記憶碎片的細節。火災、廢墟、女人、提取器…… 這些元素毫無關聯,卻在她的腦海裏反復出現。她抬手按了按手環,調出自己的記憶檔案。檔案裏記錄得清清楚楚:2024 年出生,2029 年父母因 “意外事故” 去世,被澤恩收養,2040 年進入管理局捕手訓練基地,2045 年成爲正式捕手…… 每一個時間點都清晰明確,沒有任何漏洞。
“一定是林野搞的鬼。” 蘇星瀾對自己說,“他肯定在那個晶塵碎片裏加了幹擾程序,想讓我分心。”
可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否定了。管理局的手環有記憶幹擾屏蔽功能,普通的幹擾程序根本不可能影響到她。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星瀾捕手,澤恩局長找您。”
蘇星瀾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快步走向澤恩的辦公室。澤恩的辦公室比她的大十倍,裝修得像個豪華宮殿,牆上掛着他和各個 “友好組織” 的合影,書桌上擺放着一個水晶做的記憶晶塵模型 —— 那是管理局成立時的紀念品。
澤恩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頭發花白,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看起來像個慈祥的爺爺。但蘇星瀾知道,這個男人的笑容背後藏着什麼 —— 他是新穹市真正的掌控者,所有的記憶技術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星瀾,今天的任務辛苦了。” 澤恩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吧。”
蘇星瀾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保持着標準的坐姿。“局長,對不起,我讓林野跑了。”
“沒關系。” 澤恩笑了笑,遞給她一杯冒着熱氣的營養液,“林野是老牌捕手,狡猾得很,一次抓不到很正常。我找你不是爲了這件事,而是想告訴你,從今天起,追捕林野的任務由你全權負責。”
蘇星瀾愣住了:“全權負責?”
“對。” 澤恩點點頭,眼神變得嚴肅起來,“林野手裏掌握着核心修復技術,如果他把技術擴散出去,會動搖我們的統治根基。你是最優秀的捕手,只有你能完成這個任務。”
“我明白。” 蘇星瀾站起身,敬了個禮,“保證完成任務!”
“很好。” 澤恩滿意地點點頭,“需要什麼資源,盡管開口。另外,”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溫和,“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臉色不太好。要是有什麼不舒服,就申請休息幾天,別硬撐。”
蘇星瀾心裏一暖。在她的記憶裏,澤恩一直像父親一樣關心她。“謝謝局長關心,我沒事,可能是剛才打鬥時有點累。”
“那就好。” 澤恩笑了笑,“去吧,好好準備一下,爭取早日抓到林野。”
走出澤恩的辦公室,蘇星瀾的心情復雜。一方面,她爲得到澤恩的信任而高興;另一方面,腦海裏的記憶碎片和林野說的話,像一團亂麻,讓她無法平靜。
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打開電腦,輸入了 “火災廢墟”“記憶碎片” 等關鍵詞,想看看有沒有相關的資料。但搜索結果顯示 “無權限訪問”—— 這些內容被加密了。
“到底是什麼秘密……” 蘇星瀾盯着電腦屏幕,紫眸裏閃過一絲迷茫。她突然想起林野撿起晶塵時說的話:“好好想想,你所謂的‘真相’,到底是誰灌輸給你的。”
難道…… 她的記憶真的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