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潑墨似的濃。
雨點砸在破廟腐朽的窗櫺上,噼啪作響,帶着一種催命的急驟。徐元平蜷在角落裏一堆半溼的茅草上,牙關緊咬,身子卻控制不住地一陣陣發冷、打顫。胸口那股熟悉的絞痛又來了,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錐在裏面攪動,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經脈針扎似的疼。
十年了。
自十年前那個也是瓢潑大雨的夜晚,徐家滿門喋血,他被忠仆拼死護着逃出,這陰寒詭異的“玄冥掌”勁力就如跗骨之蛆,盤踞在他丹田氣海,日夜侵蝕着他的生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就像風中殘燭,搖曳不定,或許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
他摸索着從貼身的衣物裏,掏出一支釵。
廟宇殘破,月光被厚重的烏雲和雨幕切割得支離破碎,只有偶爾劃過天際的電蛇,能帶來一瞬慘白的光亮。就在那電光石火間,他手中之物會微微一亮。
那是一支玉釵。
樣式古樸,看不出具體年月,通體呈現一種溫潤內斂的羊脂白色。釵頭並非尋常的鳳鳥花卉,而是雕刻着極其繁復、近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奇異紋路,似雲雷,又似某種從未見過的古老符文。玉質觸手生溫,在這寒夜冷雨中,竟隱隱透着一股暖意,絲絲縷縷,順着掌心勞宮穴滲入,奇異地緩解着他體內的劇痛。
這是徐家代代相傳之物,據說是某個早已沒落無蹤的祖上留下的唯一念想。滅門那夜,母親在最後關頭將它塞入他懷中,沾滿了血,也沾滿了最後的囑托與未解的謎團。
“平兒……活下去……找到……”
後面是什麼?他記不清了,只記得母親那雙驟然黯淡下去的眼睛,和外面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
血仇,家傳,還有這詭異的、似乎與這玉釵有着某種神秘聯系的掌傷……一切的一切,都沉甸甸壓在他少年早衰的心頭。
又是一道極其刺目的閃電撕裂夜幕,緊隨其後的炸雷仿佛就在廟頂響起,震得整個破廟簌簌發抖,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就在這雷聲達到頂峰的一刹那!
異變陡生!
徐元平手中的玉釵,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那光並非反射雷電,而是源自玉釵本身,清輝流轉,沛然莫御,將他周圍丈許方圓照得亮如白晝!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潤卻磅礴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龍驟然蘇醒,自玉釵內狂涌而出,順着他手臂經脈,悍然沖入他體內!
“呃啊——!”
徐元平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這不再是陰寒的絞痛,而是一種身體仿佛要被撐爆、經脈要被撕裂的灼熱脹痛!那玉釵之力霸道無比,卻又帶着一種古老蒼茫的生機,與他體內盤踞十年的“玄冥掌”寒毒轟然對撞!
冰與火在他狹小的經脈中展開慘烈廝殺。
他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幾乎要暈厥過去。但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血跡也不自知。十年屈辱,十年苟活,血海深仇未報,身世之謎未解,他怎能就此倒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百年。
體內的狂暴能量漸漸平息、融合。那股暖流最終占據了上風,將肆虐的寒毒逼退、壓縮,最終徹底吞噬、化去!
“噗——”
徐元平猛地噴出一口烏黑腥臭的淤血,整個人卻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蔓延開來。他虛弱地癱在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汗水早已浸透衣衫,但體內那股生機勃勃的力量感,卻清晰無比。
玄冥掌毒……解了?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手,看着那支已然恢復平靜,依舊溫潤古樸的玉釵。是它?是它在雷亟之時,引動了什麼,救了自己?
他掙扎着坐起,依着家傳粗淺的內功心法,嚐試引導體內那股新生的、暖洋洋的氣流。這一運功,他更是心驚!
氣流所過之處,原本因寒毒侵蝕而滯澀、萎縮的經脈,竟以肉眼可察的速度被修復、拓寬,變得堅韌無比!絲絲縷縷溫熱的力量從玉釵與他手掌接觸的地方不斷滲入,融入這股氣流,推動着它在經脈中奔騰流轉,越來越快,越來越雄渾!
“轟!”
腦海中一聲無形巨響,仿佛某個堅固的壁壘被洪流沖垮。周身百骸說不出的通泰舒暢,五感在瞬間變得敏銳了數倍!黑暗中,他雖不能真視,但憑借驟然增強的感知,竟能在腦海中清晰勾勒出數尺外一只爬蟲移動的軌跡;廟外雨滴敲打樹葉的每一絲顫動,泥土深處蟄蟲的微弱氣息,都如同近在眼前。
這……這是突破了?不僅是傷勢痊愈,更是修爲大進,直接跨過了那道困擾他多年的門檻?
狂喜之後,是更深的茫然與警惕。
這玉釵,究竟是什麼來頭?
他借着微弱的光,再次仔細端詳玉釵,尤其是在那釵頭的奇異紋路上摩挲。方才力量爆發時,這些紋路似乎活了過來,此刻細看,竟覺得它們隱隱構成了四個極其古老、非篆非籀的小字。
他辨認了許久,結合腦海中一些殘破古籍的記憶,才勉強認出——
“太……虛……神……鑰?”
太虛神鑰?
這四個字仿佛帶着某種魔力,印入腦海的瞬間,便激起無邊漣漪。他隱約覺得,自己似乎觸碰到了一個遠超江湖仇殺、遠超個人恩怨的,巨大得令人心悸的秘密。
就在他心神激蕩之際,遠處,風雨聲中,似乎傳來幾聲極輕微的呼哨,帶着某種特定的節奏,正迅速向破廟逼近。
徐元平心中一凜,剛剛突破帶來的敏銳感知,讓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幾縷迅速逼近的、帶着明顯不善意味的氣息。是巧合?還是……方才玉釵異動,引來了這些人?
他猛地握緊了玉釵,那溫潤的觸感此刻卻帶着灼人的溫度。體內新生力量奔騰流轉,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卻也帶來了更深的危機感。
來不及細想,他目光疾掃,迅速鎖定在神龕後方一處被蛛網和殘破幔帳遮掩的牆壁裂縫,那後面似乎有個狹窄的凹陷。他毫不猶豫,身形一矮,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其中,屏住呼吸,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幾乎在他藏好的同時。
“吱呀——”
廟門被一股柔韌卻強大的力道推開,風雨瞬間灌入,吹得殿內塵土飛揚。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飄了進來。
當先一人,身材高瘦,面容陰鷙,眼眶深陷,穿着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雙手幹瘦如鳥爪,負在身後。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破廟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在徐元平剛才蜷縮的地方停留了片刻,鼻翼微微抽動。
“玄冥掌毒的氣息……還有一股奇特的能量殘餘。”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哼,果然在這裏。搜!那東西一定在!”
左邊是個矮胖老者,面團團如富家翁,臉上甚至帶着一絲和氣的笑意,但一雙小眼睛開闔之間,精光閃爍,滴溜溜轉動,透着十足的奸猾。“鬼老放心,這破廟就這麼大,他還能飛了不成?”
右邊則是個黑衣勁裝的漢子,腰挎長刀,神色冷硬,一言不發,渾身散發着彪悍之氣。
這三人的組合,怪異而森然。
那高瘦老者——鬼老,目光最終定格在徐元平方才吐出的那口烏黑淤血上,蹲下身,伸出鳥爪般的手指,沾了一點,放到鼻尖嗅了嗅。
“寒毒已清?!怎麼可能!”他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化爲更深的貪婪與冰冷,“看來,‘太虛神鑰’果然在他身上!而且……已經被初步激活了!必須拿到!”
矮胖老者嘿嘿一笑,聲音尖細:“能解玄冥掌毒,不愧是傳說中的寶物。小子,別藏了,乖乖把東西交出來,爺爺給你個痛快!”
鬼老的腳步,不疾不徐,帶着強大的壓迫感,正朝着神龕走來。
裂縫之內,徐元平心髒驟然收緊。鬼老?玄冥掌?太虛神鑰!他們果然是爲此而來!十年前的血案,根源在此!
他握緊了拳,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澎湃涌動,帶着一種渴望戰鬥的躁動。但他強行壓下,敵衆我寡,實力不明,硬拼絕非上策。
鬼老森冷的目光,如同實質,一寸寸掃過神龕,眼看就要觸及裂縫——
就在此時!
“譁啦!”
廟頂年久失修的瓦片,因承受不住持續的風雨,突然碎裂塌陷一小塊,碎瓦泥土簌簌落下,發出不小的聲響。
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趁此千鈞一發之際!
徐元平眼中精光一閃,不再猶豫!他將全身力量灌注雙腿,身形如一支離弦的利箭,從裂縫中暴射而出,不是沖向門口,而是撞向側面一扇早已腐朽的窗戶!
“在那裏!”
“想跑?”
矮胖老者和黑衣漢子反應極快,幾乎在徐元平動身的刹那便已察覺。矮胖老者手腕一翻,三點寒星呈品字形射向徐元平後心,速度快得驚人!黑衣漢子則長刀出鞘,帶起一溜冷電,橫斬其腰腹!
徐元平感覺到背後襲來的凌厲勁風與腰間刺骨的寒意,心中警兆大作。他戰鬥經驗幾乎爲零,全憑本能和驟然提升的速度反應。面對暗器,他只能不顧形象地向前猛撲翻滾!
“噗噗噗!”三枚淬毒的透骨釘擦着他的衣衫和發梢掠過,深深釘入對面的牆壁,入木三分!
同時,他體內那股暖流自發涌動,感受到刀鋒威脅,猛地向右掌匯聚。他不及細想,看準長刀來勢,憑借一股初生牛犢的悍勇,一掌拍向刀身側面!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一股遠超黑衣漢子預料的雄渾大力傳來,震得他手臂酸麻,長刀劇顫,險些脫手!他臉上露出駭然之色,這少年方才分明油盡燈枯,怎麼轉眼間內力如此強橫?
徐元平自己也吃了一驚,沒想到自己倉促間竟能爆發出如此力量。但他不敢有絲毫停留,借着對掌產生的反沖力道,去勢更急,合身撞破了那扇腐朽的木窗,落入外面瓢潑大雨和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廢物!追!”鬼老陰冷的聲音帶着怒意,第一個穿窗而出。矮胖老者和黑衣漢子面色難看,緊隨其後。
雨水冰冷,澆在身上,卻無法熄滅徐元平心中燃起的火焰。
是復仇的火焰,也是求生與追尋真相的火焰。
他回頭瞥了一眼那三名如影隨形、緊追不舍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緊緊攥在手中,在雨夜裏微泛清光的玉釵。
前路茫茫,凶險未知。
但這支名爲“太虛神鑰”的玉釵,已然爲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完全不同世界的大門。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着泥土腥氣的空氣,將速度提到極致,一頭扎進了風雨深處的黑暗裏,身影瞬間被夜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