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的敲擊聲,在凌晨兩點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脆,像是爲這寂靜之夜譜寫的獨奏曲。
林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視線牢牢鎖在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的代碼上。作爲項目組的核心算法工程師,在“星火科技”這家與軍方有着千絲萬縷聯系的公司裏,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晝夜顛倒的生活。窗外,一輪異常巨大的月亮低垂在天際,散發着不祥的暗紅色光澤,如同天神微醺時瞥向人間的醉眼——人們叫它“血色新月”。它已經這樣懸掛了小半年,從最初引發的全球恐慌,到現在淪爲都市傳說和科學家們頭疼的難題,普通人似乎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林越心裏嘀咕着,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感讓他精神微振。
他正在調試的,是公司高度保密的“文明火種”AI系統的一個子模塊。據說這套系統旨在模擬文明演進,爲應對各種極端情況提供決策支持。林越不管這些,他只知道這個項目的代碼深邃得可怕,邏輯結構遠超他見過的任何現有技術,仿佛……不屬於這個時代。
【……權限校驗通過。環境適配算法加載中……警告:檢測到未知高維信息幹擾源……關聯目標:“新月”異常體……】
一段意義不明的日志在他眼前一閃而過,隨即被正常的數據流覆蓋。
“又是這種幽靈錯誤。”林越皺了皺眉,嚐試追蹤,卻了無痕跡。這類無法復現的異常,在“火種”項目中並不少見,最終往往被歸咎於太陽耀斑或未知宇宙射線。他看了眼時間,決定收工。明天,不,今天下午還有項目推進會。
收拾好東西,林越最後望了一眼窗外那輪紅月,心裏莫名地升起一絲不安。不是對項目的,而是對這越來越怪異的世界。他渴望的,從來不是什麼波瀾壯闊,而是一份安寧,一份能讓他專注於代碼,閒暇時能沖上一杯精品咖啡的舒適生活。
他開着那輛普通的電動汽車,匯入凌晨稀疏的車流。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卻在紅月的籠罩下,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妖異。車載廣播裏,主持人正用輕鬆的語氣談論着近期某些地區出現的“新型狂犬病”病例,呼籲市民保持冷靜。
林越關掉了廣播。他喜歡安靜。
回到他那位於一棟老舊公寓樓頂層的家,一股獨居程序員特有的、略帶清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但這裏是他的“舒適區”。整潔,有序,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技術書籍和幾盒他珍藏的咖啡豆,角落裏放着手沖咖啡的全套器具——這是他在代碼之外,爲數不多的儀式感愛好。
簡單洗漱後,他躺倒在床上,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沉睡。
……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尖銳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警報聲將他從深眠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不是鬧鍾,是……城市防空警報?!
林越猛地坐起,心髒狂跳。窗外,天色已亮,但那亮光並非來自太陽,而是一種詭異的、彌漫在天地間的暗紅色輝光,與夜間的血色新月如出一轍。警報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着遠處傳來的、沉悶的爆炸聲和……某種非人的、令人牙酸的嘶吼。
他沖到窗邊,向下望去。
街道不再是熟悉的街道。混亂,極致的混亂。車輛扭曲地撞在一起,燃起熊熊大火,黑煙滾滾。人群像無頭蒼蠅般奔逃,而在他們身後,是些……“東西”。
一些原本是人類形態的“東西”。他們的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灰敗,部分軀體覆蓋着類似暗紅色晶體的物質,眼眸中閃爍着瘋狂的紅光。它們動作扭曲卻迅捷,力大無窮,輕易地掀翻汽車,撲倒逃竄的人群。被它們抓住的人,在淒厲的慘叫聲中,身體也會迅速開始晶化,變成新的怪物。
“黯晶瘟疫……”林越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最近只在網絡角落裏流傳的詞匯,當時所有人都以爲是惡作劇或謠言。
現實以最殘酷的方式,撕碎了一切僥幸。
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他看到對面大樓裏,一個男人在陽台上驚恐地後退,卻被破窗而入的晶化怪物抓住,慘叫戛然而止。他看到樓下便利店玻璃破碎,店主揮舞着棒球棍徒勞地抵抗,瞬間被淹沒。
末世!真的來了!
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求生本能驅使着他行動。他沖進廚房,抓起了最長的那把切肉刀,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絲。然後,他發瘋似的將家裏所有能找到的家具——沙發、書桌、衣櫃,全部推到門後,死死堵住入戶門。做完這一切,他背靠着堵死的門板,大口喘息,冷汗已經浸透了睡衣。
完了。他的腦子一片混亂。食物、水、武器……他什麼都沒有準備。這個看似堅固的公寓,在那些怪物面前,能支撐多久?
就在這時,一個清晰的、非男非女、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檢測到宿主精神閾值達到臨界點,生存欲望強烈。】
【環境掃描……確認:“黯晶瘟疫”爆發,文明崩潰進程啓動。】
【“文明火種”舒適生存系統,正式激活。綁定中……】
【綁定成功。宿主:林越。歡迎來到新紀元。】
林越僵住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爲極度恐懼而產生了幻聽。
但下一刻,一個充滿科技感的半透明藍色界面,直接投射在他的視網膜上,清晰得不容置疑。
界面中央是簡潔的菜單:【狀態】、【任務】、【商城】、【基地】。左上角顯示着兩個數值:【舒適點:0】、【文明積分:0】。
【發布初始引導任務:心靈的慰藉。】
【任務要求:在安全環境下,成功制作並享用一杯手沖咖啡。】
【任務獎勵:舒適點+50,基礎安全模塊(門窗強化)x1。】
【失敗懲罰:無。】
手沖……咖啡?
林越愣住了。在末世降臨,外面怪物橫行,自己命懸一線的時候,系統發布的第一個任務,竟然是讓他沖咖啡?
這系統是不是哪裏不對勁?
但那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科技感,以及直接呈現在視網膜上的界面,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幻覺。而且,“基礎安全模塊”的獎勵,對他此刻的處境至關重要。
“舒適生存系統……”他喃喃念着這個名字,似乎捕捉到了一絲這個詭異系統的核心邏輯。
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荒誕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家裏有咖啡豆,有手沖壺,有濾杯。而“安全環境”……這個被家具堵死、暫時沒有怪物闖入的公寓,或許就是系統判定的“安全環境”。
他握緊了手中的切肉刀,小心翼翼地從門後挪開,確認客廳和廚房的窗戶都完好無損且緊閉着。窗外傳來的嘶吼和爆炸聲依舊,但公寓內暫時安全。
他走到咖啡角,動作因爲緊張而有些僵硬,但程序卻異常清晰。磨豆,燒水,溫熱濾杯和分享壺,注入咖啡粉,緩慢而穩定地注水……熟悉的咖啡香氣,在這末世降臨的清晨,嫋嫋升起。
這氣味,帶着一種與外界瘋狂格格不入的寧靜和荒謬,奇跡般地撫平了他心中一部分的恐慌。當褐色的液滴一滴滴落入壺中,他仿佛找回了一絲對生活的掌控感。
終於,一杯咖啡沖好了。他端起杯子,輕輕啜飲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帶着熟悉的果酸和醇厚,滑過喉嚨。
【叮!引導任務完成!】
【獎勵發放:舒適點+50,基礎安全模塊(門窗強化)x1,已自動存入系統空間,可隨時部署。】
成了!
林越眼中閃過一絲振奮。他立刻打開【基地】界面,上面顯示着自家公寓的簡易三維結構圖。他選中了入戶門和所有窗戶。
【是否對選定目標部署“基礎安全模塊”?】
“是!”
一道微不可察的淡藍色流光閃過,門窗表面似乎覆蓋上了一層極薄的金屬光澤,轉瞬隱沒。他走到門邊,用手觸摸,能感覺到一種遠超從前的厚重和堅固感,仿佛那不是木門,而是銀行的保險庫大門。
安全感,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了他。
然而,就在這時——
“砰!砰!砰!”
沉重的撞擊聲,猛地從樓道傳來,伴隨着非人的低吼,正迅速接近他的家門!
有東西上來了!而且,不止一個!
林越的心髒再次揪緊,他死死握住了手中的切肉刀,目光掃過剛剛獲得一絲安寧的“舒適區”。
末世的殘酷,不會因爲一杯咖啡而改變。系統的到來,給了他一線生機,但也將他更快地卷入了這個黑暗新世界的漩渦。
沖突,已經敲響了他的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