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深秋,總是帶着幾分矜持的涼意。姜府的正廳裏,檀香嫋嫋,雕花窗櫺半開着,漏進幾縷斜陽,恰好落在青石板地上,映出一地斑駁。
姜沅垂首立在廳堂最不起眼的角落,身上那件半舊的藕荷色襦裙,幾乎要與身後那幅水墨山屏風融爲一體。她能聽見自己平靜的呼吸聲,以及前方不遠處,嫡姐姜柔腕間那雙翠玉鐲子因爲不安而輕輕磕碰的細微聲響。
府中上下皆屏息凝神,一種無聲的緊繃感在富麗堂皇的廳堂裏彌漫。只因一刻鍾前,門房連滾帶爬地進來通報,宮裏的宣旨太監已過了前街的牌坊,正朝着姜府而來。
聖旨突降,是福是禍,無人知曉。
母親柳姨娘站在幾位姨娘的最末位,趁着無人注意,極快地回頭瞥了姜沅一眼,那眼神裏盛滿了擔憂與警示。姜沅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示意母親安心,復又將頭垂得更低了些。在這嫡庶分明的姜家大宅裏,她早已習慣了隱藏自己,如同牆角那盆不起眼的綠蘿,安靜生長,不求注目。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着宮人特有的急促與規整。管家誠惶誠恐地引着一位面白無須、身着絳紫色宮袍的太監步入正廳,身後跟着兩列低眉順眼的小內侍。
姜府家主姜弘文早已領着正室夫人與一衆家眷跪伏在地,迎接天家恩旨。
“聖旨到——”
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廳內的沉寂,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姜沅隨着衆人叩首,額心觸及微涼的地面,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她雖只是個不受重視的庶女,卻也明白,一道突如其來的聖旨,足以徹底改變一個家族乃至其中每一個人的命運。
宣旨太監展開明黃色的絹帛,朗聲誦讀。文辭駢儷,滿是褒獎之語,贊姜家世代忠良,家風清正。然而,當那句最關鍵的話終於從那太監口中清晰吐出時,整個正廳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特賜婚於姜氏嫡長女姜柔,許配鎮北將軍蕭戟,擇日成婚,欽此——”
“哐當——”
一聲刺耳的碎裂聲響徹廳堂。
跪在最前方的姜柔,竟猛地站起身,將身旁小幾上那把珍貴的焦尾古琴狠狠掃落在地!琴弦應聲而斷,發出令人心悸的悲鳴。
“不!我不嫁!”姜柔花容失色,淚水頃刻間決堤,她甚至顧不得禮儀,沖着臉色驟變的父親哭喊起來,“爹爹!那是邊關!是苦寒之地!那個蕭戟……他、他是個克死了三任妻子的煞神!女兒寧願死,也絕不嫁予他!”
正廳內頓時一片死寂,落針可聞。姜夫人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去拉女兒的衣袖,卻被姜柔猛地甩開。
宣旨太監的臉色已然沉了下來,目光冷厲地掃過失態的姜柔,最終落在面如死灰的姜弘文身上:“姜大人,這……便是貴府的教養?竟敢公然藐視天恩?”
姜弘文汗如雨下,伏地請罪:“公公息怒!小女……小女只是一時驚懼,失了分寸,絕非對聖上不敬!姜家接旨,謝主隆恩!”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完這些話,強忍着滔天的驚怒,示意管家趕緊將備好的厚厚紅封塞到太監手中。
太監掂了掂手中的分量,臉色稍霽,但語氣依舊冰冷:“既如此,咱家便回宮復命了。姜大人,好自爲之。這樁婚事,乃是聖上體恤蕭將軍戍邊辛勞,特賜的恩典,莫要自誤。”
送走了宣旨太監,正廳內的氣氛並未緩和,反而更添了幾分山雨欲來的壓抑。
姜柔的哭聲愈發淒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爹!娘!你們忍心看女兒去那等蠻荒之地送死嗎?聽聞那邊終年風雪,黃沙漫天,而且、而且那蕭戟殺人如麻,冷血無情,前面三個妻子都沒好下場……我不管!我死也不去!”
姜夫人抱着女兒,亦是淚眼婆娑:“老爺,柔兒自幼嬌生慣養,怎受得了邊關之苦?那蕭將軍雖戰功赫赫,可這克妻的名聲……終究是不祥啊!您就想想辦法,求求皇上收回成命吧?”
“糊塗!”姜弘文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哐當作響,“聖旨豈是兒戲?豈容你說退就退?抗旨不尊,那是滿門抄斬的大罪!你想讓我姜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嗎?”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姜柔痛心疾首:“平日便是太過驕縱於你!才養得你如此不知輕重!聖旨已下,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姜柔被父親從未有過的疾言厲色嚇得噤聲,隨即爆發出更絕望的哭泣,幾乎癱軟在母親懷裏。
廳內衆人皆是神色惶惶,無人敢在此刻出聲。幾位姨娘暗自交換着眼神,有幸災樂禍,也有兔死狐悲的擔憂。唯有柳姨娘,始終擔憂地望着角落裏的女兒。
姜沅依舊安靜地跪在原地,低垂的眼睫掩蓋了眸中所有情緒。她聽着嫡姐的哭鬧,父親的怒吼,夫人的哀求,心中卻是一片異樣的平靜。
鎮北將軍蕭戟。
這個名字,她並非第一次聽聞。市井傳聞中,他是戰功赫赫卻也煞氣逼人的邊關守將,是令胡人聞風喪膽的“北地閻羅”,也是接連克死三任妻子的不祥之人。
可她也曾在父親書房門外,偶然聽到過他與幕僚的談話。言談間,對這位年輕的將軍頗多贊譽,說他用兵如神,忠君愛國,以鐵血手腕鎮守邊關,護得一方安寧,是國之柱石。
聖上此舉,既是恩典,也是羈縻。將京中貴女賜婚於手握重兵的邊將,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而她的嫡姐,看到的只有邊關的苦寒和將軍的可怖名聲,卻看不到這樁婚事背後牽涉的家族榮辱、朝堂平衡。
姜沅的目光悄悄掠過地上那架斷了弦的焦尾琴,那是姜柔及笄時父親花重金購得,她平日愛若珍寶,如今卻可說棄就棄。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大膽到令自己都心驚的念頭。
如果……如果是她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荒原野火,再也無法撲滅。
她是庶女,母親是妾室,在這深宅之中,她們母女二人看似是姜家的一份子,實則如無根浮萍,命運從來由不得自己。她的未來,無外乎是父親用來結交盟友的一枚棋子,許給某位官員做填房,或是嫁給某個需要姜家扶持的庶子爲妻。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做個尋常人家的正頭娘子,相夫教子,碌碌一生。
可若是……嫁去邊關?
那裏或許苦寒,或許艱難,但天高皇帝遠,是否也意味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至少,她可以憑借自己的能力,掙得一席之地,而不僅僅是作爲誰的附庸。
更何況,那是蕭戟。一個需要朝廷用聯姻來安撫的將軍,一個傳聞中冷酷卻又能讓父親暗自欽佩的男人。他需要的,或許不是一個只會哭哭啼啼、抱怨環境的嫡女,而是一個能真正幫他穩住後方、打理內務的伴侶。
風險巨大,但機遇同樣巨大。
夜幕悄然降臨,華燈初上,姜府卻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姜柔的哭聲斷續從後院傳來,姜弘文在書房內焦灼地踱步,下人們行走間都小心翼翼,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姜沅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簡陋的小院,她坐在窗邊,看着天邊那彎冷清的月亮,心中那個念頭愈發清晰、堅定。
她想起母親日漸憔悴的容顏,想起她每每看向自己時那深藏的不安與憐惜。若她嫁入邊將府邸,無論前程如何,至少身份不同往日,或許將來,真有能將母親接出這深宅牢籠的一日。
這或許是一場賭博,賭注是她的一生。
但她願意一試。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姜沅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裙,目光沉靜如水。她推開房門,踏着清冷的月色,一步一步,堅定地朝着父親的書房走去。
廊下的燈籠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背影單薄卻挺直。
走到書房門前,她能透過窗紙看到裏面搖曳的燭光,以及父親煩躁踱步的身影。
她停下腳步,緩緩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朝着門內,清晰而平靜地開口。
“父親,女兒姜沅,願代姐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