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夫人生了!夫人生了!”
“是個大胖小子!恭喜啊李哥!恭喜!”
“恭喜恭喜!李家添丁,添福添壽啊!”
澤村,李家的小院內外早已擠滿了熱情的鄉鄰,聲聲笑語與嘹亮的嬰兒啼哭交織在一起,奏響了生命的序曲。李林咧着嘴,眉眼間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歡喜,一邊聽着鄰居們連珠炮似的道賀,一邊拱手大聲回應:“多謝!多謝諸位鄉親掛念!等孩子滿月,說什麼都得來吃杯水酒,熱鬧熱鬧!”
“李哥,可想好給咱大侄子取個啥響亮名號沒?”
屋外的李江隔着人群,笑着高聲問道。
李林的笑聲愈發爽朗,迎着衆人的目光,朗聲道:“想好了,早想好了!”
話音未落,恰逢一縷晨曦掙脫了遠山的束縛,明晃晃地刺破晨霧,不偏不倚打在李林臉上,耀得他下意識閉了閉眼。
“嘶……”他抬起手微擋,隨即心神一定,胸中醞釀已久的名字脫口而出:“就叫——李昇耀!”
迎着初升的朝陽,他眼中閃爍着光彩,聲音洪亮地解釋道:“日升落人間,如日耀世間!望他如這旭日東升,氣魄恢弘,光明磊落!”
圍在門外的鄰居們聞言,更是贊嘆連連: “李昇耀!好名字啊!聽着就大氣!”
“昇者,日升也,耀者,光芒萬丈!李哥,你這書沒白念,名字取得真絕了!”
“李哥,孩子配上這好名字,將來必成大器啊!”
“李哥,這席我們是吃定了!跑不了啊!”
李林一邊應和着鄉鄰的祝福,腳下卻不由自主地朝屋門挪去。鄰家漢子們瞧在眼裏,善意地揶揄道:“李哥,這當爹的哪熬得住,心早飛進屋裏去了吧?快進去快進去,好好看看你家的大胖小子!”
李林佯怒地揮揮手,笑罵道:“去去去,盡瞎起哄!你那寶貝閨女你也看緊點兒,莫叫人哄跑了!”
說笑着,人已迫不及待地掀起門簾,一步跨進了屋子。 外頭的鄉親們見父子即將團聚,又互相道賀幾句,才意猶未盡地散去,各自歸家忙碌去了。
屋內彌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藥氣息。李林徑直走到床邊,望着躺在上面臉色蒼白、略顯疲憊的妻子王月,心疼頓時涌了上來。他俯下身,柔聲道:“月兒,辛苦你了。先好好歇着,一會我就去把後院那只最肥的老母雞燉了給你補補身子骨。”
王月看着擔憂的丈夫,心中一片暖融。她偏過頭,目光落在身旁襁褓中那個正揮舞着小拳頭、哇哇大哭的嬰孩身上,眼底滿是溫柔與驕傲,輕聲問:“這孩子……瞧着多有精神。是男孩還是女孩?名字……你真取好了?”
李林趕忙湊近看着兒子那張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一字一頓,帶着無比的珍重:“嗯!想好了!咱們的寶貝是個壯實的小子!就叫李——昇——耀!”
“李昇耀……昇耀……”
王月低聲念着,舌尖仿佛品味着蜜糖,越念越是歡喜,“昇耀,我的耀兒……”
說着,她不由輕輕笑出了聲。 說來也奇,原本哭得驚天動地的嬰兒,在聽到父母清晰呼喚他名字的那一刻,哭聲猛地拔高了一度,小手在虛空中抓撓着,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向這世界宣告他的到來。
李林立在屋中,聽着妻子輕輕哼起的、笨拙而溫暖的搖籃曲,聽着兒子那充滿生機的啼哭,只覺得這就是天地間最動聽、最令他心安的樂章,世間再無他求。
…………
日升月落,時光悄然流轉。
“乖兒子,叫爸爸,爸——爸——”
木桌旁,李林半蹲着,臉上掛着從未有過的緊張與期待,眼巴巴地望着剛滿一歲半、扶着椅子搖搖晃晃站着的李昇耀。小家夥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爹,咿咿呀呀地張着小嘴,卻只發出些含糊的音節。 一次又一次的嚐試,空氣中期待的熱度漸漸冷卻成難以掩飾的失落。李林眼中的光亮一點一點黯淡下去。一旁收拾碗筷的王月看在眼裏,放下手中活計,走過來輕輕挽住丈夫的胳膊,柔聲勸慰道:“林哥,莫急。孩子還小呢,早晚會叫的。縱使……縱使他學得晚些,只要我們的昇耀平安康健,快快樂樂的,比什麼都強,是不是?”
她愛憐地捏了捏兒子肉乎乎的臉蛋。 李林深吸一口氣,望進妻子溫柔堅定的眼眸,那份沉甸甸的父愛終究壓過了短暫的失落。他重重地點點頭,臉上重新揚起笑意,帶着一絲赧然:“是!你說得對,是我太心急了,這才一歲半呢!”
他伸出手,做出各種誇張的鬼臉逗弄兒子。
“嘿!小懶蛋,連爹都不會叫?”
小家夥被逗得咯咯直笑,王月也忍俊不禁,轉身繼續準備晚飯。昏黃的燈火下,一家人圍坐在小桌旁的剪影,溫馨得令人心頭泛暖。
…………
孩子那懵懂的眼中,並不知“父親”二字的分量有多重,也不解爲何這兩個簡單的音節能讓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如此失態。他只隱約知道,當自己用盡全力喊出爸爸時,那張嚴肅的臉龐便會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眼中仿佛墜入了星辰。
王月倚在門邊,含笑望着院中這對樂此不疲的父子坐在蒲團上,一遍遍地誘導着:“再叫一聲?爸爸?”
小的也樂此不疲:“爸!”
“誒!再來!”
“爸爸!”
“真棒!”
這簡單的應答,對李林而言,卻是盼望了三百多個日夜後,遲來的盛大歡喜,滾燙的淚水終於在開懷的笑聲中奪眶而出。
“好了好了,瞧你們爺倆!”
王月笑着打斷這溫馨的場面。
“飯都快涼了。林哥,別逗他了,快帶兒子去堂屋坐下。一會吃完,你帶昇耀出去走走,消消食。”
…………
夜晚,小院浸潤在如水的月色中,涼風習習。
“父親,後山那片林子,我到底啥時候才能進去玩嘛?”
院牆邊,一個少年正背對着父親,面壁思過,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
他轉過頭,俊朗的側顏在月色下更顯分明——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即使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衫,也難掩那份蓬勃少年氣,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委屈。 李林躺在吱呀作響的竹制搖椅裏,手中的蒲扇搖得一下一下,目光悠遠地望着遠處在夜幕下綿延起伏、恍若巨獸背脊的龍地山,似乎在欣賞這寧靜的夜色。
他沒有立刻回答兒子的問題,只悠悠開口:“昇耀啊,你可知道我們腳下這方天地?它叫人界,疆域廣闊,有十三州拱衛。”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十三州之上,有人皇殿,那是人間秩序的中心,有絕頂強者坐鎮。人皇殿之下,則是玄黃,玄朔兩大王朝,分治着十二州疆域。那最核心、靈氣最濃鬱的第十三州,由人皇殿直轄。”
他頓了頓,從旁邊矮幾上端起粗瓷杯喝了一口涼茶,蒲扇指向西南,繼續道:“我們李家,便在這玄朔王朝治下的‘陷龍州’,升霞城治下的偏僻一隅——擎蒼村安身立命。你成天惦記着的那座大山,就是龍地山。它可不是尋常的山野林子。”
李昇耀雖然在面壁,但耳朵豎得高高的,聽到這裏,心裏的疑問更大了,忍不住扭過頭問:“那它特別在哪兒?爹,我看你和村裏的叔伯們,經常進去打獵采藥,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爲啥偏偏我進不去?”
啪!
李林手腕一翻,蒲扇不輕不重地拍在兒子微撅的屁股上,聲音裏帶着笑意又含着不容置疑的嚴肅。
“猴急什麼!坐沒坐相!”
見兒子被拍老實了,才抬抬下巴。
“去,搬個板凳過來坐下聽。”
李昇耀老老實實搬了板凳,挨着父親的搖椅坐下,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父親。 李林正視着兒子,拋出了一個關鍵問題:“昇耀,你可知道這天地間,有仙人的存在?”
“知道!當然知道!”
李昇耀立刻來了精神,小臉上滿是向往。
“村裏的陳先生講過!先生說‘仙人能搬山填海,摘星拿月’,厲害得不得了!雖然海我沒見過,但是先生說就像比村東頭那個大湖還要大千倍萬倍的大水塘!虎子哥他們也說過,‘翻過龍地山,後面就是海了’!”
少年的聲音越說越激昂,最後卻又低落下去,帶着明顯的沮喪。
“虎子哥他們跟着長輩去山外圍都跑了幾趟了……爹,我想進去看看,想看看海,我也想……我也想像仙人那麼厲害……”
他低頭,捏着自己的衣角。 月光下,少年那份強烈的羨慕與渴望清晰可見。李林心頭微動,大手落在兒子細軟的發頂,用力揉了揉,聲音也柔和下來:“傻小子,仙路並不像你想象的盡是逍遙自在。仙人,也只是修行強大的人。人心有好壞,仙人亦然。其中一些陰險毒辣之輩,行徑殘暴,視生靈如草芥,甚至……如同豺狼虎豹,以凡人血氣爲食!”
看着兒子驟然瞪大的眼睛和微微發白的臉色,李林知道這些話殘酷,但必須說下去。他的目光投向深邃的夜幕,也投向那片莽莽蒼蒼的山林,神情凝重:“這浩瀚人間,不只我們人族。還有‘諸天萬族’,其中許多強族視人族爲血食、爲玩物!這是你爺爺當年,就在咱這個院子裏,摸着我的頭告訴我的道理!那片密林之所以凶險無比,不僅僅因爲有吃人的猛獸,更可能潛伏着邪修或異族!那片海,也遠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平靜美麗。”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着對過往的沉重記憶。 然而,話鋒一轉,李林臉上重新綻放出鼓勵的笑容,像驅散陰霾的暖陽:“但是——等你滿了十四歲,筋骨結實了,爹教你那一套拳法你也練熟了,就能跟着村裏的獵隊,小心地進入外圍了!到時候,爹親自帶你去看!想要翻過那座山,想去看看那片海,那就好好練功,把身子骨打熬得結結實實!現在嘛……”
他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別胡思亂想了,快去睡覺。明天一早,雷打不動,起來練拳!”
…………
又是幾度春秋輪回。
“嘿!喝!哈…………”
晨曦微露,院中的少年身影騰挪矯健,動作幹淨利落。他赤裸着上身,小麥色的皮膚上覆着一層薄汗,勻稱結實的肌肉隨着每一次出拳、每一次回旋而賁張收縮。他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着前方一個用堅韌鐵木制成的人形木樁,拳、掌、肘、膝如同狂風暴雨般擊打在樁身之上,發出沉悶而令人心驚的“嘭嘭”聲。地上散落的木屑和幾段斷裂的粗木樁殘骸,無聲地訴說着長年累月苦練的痕跡。 少年正是李昇耀。歲月洗去了兒時的稚氣,眉宇間只剩下蓬勃的銳氣和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砸在地上。
“耀兒,歇會兒吧,該吃早飯了。吃完你還得去陳先生那兒念書習字呢。”
溫和的婦人聲音打破了院中疾風驟雨般的節奏。王月端着一副粗木餐盤從灶房裏走出來,身上依舊是洗得發白卻幹幹淨淨的粗布裙衫。她的眼睛依舊清澈明亮,帶着歲月沉澱的溫柔與堅韌。雙頰透着健康的紅暈,發髻樸素,簪着幾朵不知名的嫩黃野花,清幽的香氣隨着她的步伐若有似無地飄散。她的笑容是這個小院裏最熨帖的暖陽,無論寒暑。
李昇耀聽到母親的話,一個幹脆利落的收勢,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快步走到院角的水缸旁,舀起涼水沖了沖頭臉和上身,驅散了些許訓練的燥熱。隨後,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小桌旁,接過母親遞來的粥碗,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將一筷子鹹菜按進濃稠的白粥裏,三兩口就扒掉了大半碗,吃得又快又急,仿佛在與時間賽跑。同時,眼角的餘光還不忘掃過放在一旁的布包,檢查着筆墨紙硯等讀書用具。
“慢點,慢點吃!別噎着了!”
王月看着兒子風卷殘雲般的吃相,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地提醒。 一旁躺在搖椅裏、仿佛萬事不操心的李林感受到妻子投來的目光,一個激靈坐直了身體,趕緊板起臉附和:“對對對,聽你娘的話!吃飯不急這一時半刻!練拳也講究個張弛有度。”
他試圖轉移話題,關切地問。
“看你練得挺凶,那套拳法,最後那幾式,摸到門道沒有?”
李昇耀咽下最後一口粥,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放到灶台邊,拍了拍胸脯,迎上父親的目光,眼神裏閃爍着自信的光芒:“爹放心!雖然有點磕絆,但已經摸到點邊了!我今晚睡前再琢磨琢磨,明天……”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篤定。
“明天的儀式,我一定有把握,定給您和娘一個驚喜!”
看着兒子眼中燃起的火焰和那毫不掩飾的、初生牛犢般的自信,李林心中大慰,王月也是滿眼欣慰。李昇耀察覺到父母的情緒,索性學着父親的架勢,原地擺出個頗顯滑稽卻孔武有力的拳架子,逗得李林和王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