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
何薇安猛地睜開眼,意識從混沌的深淵被強行拽回。入目的不是她熟悉的公寓天花板,而是低矮、黢黑、結着蛛網的茅草屋頂。幾縷灰白的天光從破損的縫隙裏漏下來,映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鋪着一層薄薄且散發着黴味的被子。她動了動手指,觸感粗糙,指腹和掌心布滿了細密的裂口和硬繭,這不是她那雙精心保養、敲慣了鍵盤的手。
記憶混亂地翻涌,屬於現代都市白領何薇安的思維,與一個陌生農家女的記憶碎片撞擊、融合。她撐着虛弱的身子坐起,環顧四周。
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家徒四壁,並非誇張的形容。狹小的土坯茅屋裏,空蕩得令人心慌。一張瘸腿的破桌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木凳,牆角堆着些看不清原貌的雜物和幹草,冷灶台上落着灰,鐵鍋裏空空如也,沒有一絲煙火氣。
而就在她躺着的這張硬板床上,或者說土炕上,還躺着三個人。
離她最近的是一個年近五十的男子,蜷縮着身體,滿臉深刻的皺紋,花白的胡須凌亂,面色是一種不祥的灰白。稍遠些,一個同樣枯瘦的婦人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蓋着一床破舊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棉被。在她身邊,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小臉凹陷,嘴唇幹裂,一動不動地蜷縮着。
這是……爹、娘、小弟?
屬於這個身體的記憶告訴她,是的。而屬於何薇安本我的意識則在尖叫:這不是夢!她穿越了,穿成了這個一貧如洗的農家女,更可怕的是,一家人似乎都陷入了昏迷,只有她醒了
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爹?娘?小弟?”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連自己都陌生的虛弱。
無人回應。屋子裏死寂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不行,必須叫醒他們!
她強撐着發軟的雙腿,挪到父親身邊,伸手探向他的鼻息。微弱,但還有。手指按上他幹瘦脖頸側的脈搏,跳動同樣細微,仿佛隨時會停止。母親和弟弟也是如此,生命體征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尚未徹底熄滅。
時間不等人!窗外,天色正一點點變亮,隱約能聽到遠處別人家傳來的雞鳴犬吠。別的人家已經開始新一天的忙碌,生火做飯,炊煙嫋嫋,而他們家,鍋冷灶涼,無人起身。再這樣下去,這幾個本就極度虛弱的身體,恐怕……
她心急如焚,目光在空蕩的屋內逡巡,找不到任何有用的東西。沒有藥,沒有像樣的食物,甚至連口熱水都沒有。
她沖到水缸邊,用角落裏一個破了一半的陶碗舀了點冷水,撕下自己內衫相對幹淨的一角,蘸溼了,跑回床邊,小心翼翼地擦拭父母的額頭,又輕輕拍打弟弟冰涼的小臉蛋。
“醒醒,爹!娘!看看我!小弟,快醒醒!”她一遍遍地呼喚,聲音從沙啞到幾乎帶上了哭腔。
一刻鍾過去了,她的手臂因持續的動作而酸軟,嗓子幹痛,床上的三人卻如同沉睡的石頭,沒有任何反應。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心頭。
力氣仿佛被抽空,她跌坐在冰冷的床沿,雙手死死抱住疼痛欲裂的頭。
怎麼會這樣?她是誰?是那個在都市寫字樓裏熬夜加班,爲升職加薪拼盡全力的何薇安?還是這個身處絕境、連至親都無法喚醒的農家女?
身份的錯位,眼前殘酷的現實,以及那份沉甸甸壓下來的、對這個陌生家庭的責任感,幾乎要將她壓垮。胃裏傳來尖銳的飢餓感,頭暈目眩,雙腿軟得站不起來。屋外的聲響越發清晰,反襯得這間破茅屋如同被世界遺棄的孤島,死寂,陰冷。
眼淚在眼眶裏瘋狂打轉,她咬緊下唇,幾乎要抑制不住那崩潰的嗚咽。
就在她精神即將徹底瓦解的邊緣,“檢測到宿主意識蘇醒,種田系統正在綁定……”
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突兀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何薇安猛地一震,眼淚都嚇了回去。
“……綁定成功。”
緊接着,她的眼前,憑空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泛着微弱藍光的界面。界面簡潔,中央一行清晰的字跡正微微跳動:
【新手禮包已發放,是否立即激活?】
是幻覺嗎?是餓出幻覺了,還是臨死前的回光返照?
她死死盯着那懸浮的光屏,心髒狂跳。幾乎是本能地,她想要去觸碰那個“是”。有了系統,是不是就有救了?小說裏不都是這麼寫的嗎?
然而,她的手指(意念中的手指)在即將觸碰到的前一刻,猛地頓住。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床上昏迷不醒的家人。父母灰敗的面容,弟弟幹裂的嘴唇。
萬一……萬一這禮包裏的東西,只能我用,或者數量有限,激活了就無法挽回怎麼辦?眼下最緊迫的,是救他們的命!
不能瞎用!絕對不能!
她硬生生遏制住那誘人的沖動,牙齒深深陷入下唇,嚐到一絲血腥味。淚水模糊了視線,卻被她強行逼退。
冷靜!必須冷靜!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着黴味的空氣,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懸浮的界面上,仿佛那是無邊黑暗中的唯一燈塔。一絲微弱的、名爲希望的火苗,終於在絕望的廢墟上,顫巍巍地點燃。
何薇安依舊坐在那冰冷的床沿,身體因緊繃而微微顫抖。她的目光牢牢鎖死在腦海中的系統界面上,內心在天人交戰。
先救家人?還是先試探系統?
茅屋內,死寂依舊。三個至親昏迷在側,生死未卜。而她,手握着一個未知的希望,卻不敢輕易落下這第一子。
黎明將至,寒意更濃。她的抉擇,將決定這個破碎家庭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