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點半。
東海市的霓虹如同上帝打翻的調色盤,肆意潑灑在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上,將天空映照得一片迷離的橙紅色。對於這座永不沉睡的城市而言,夜生活才剛剛拉開序幕。但對於千陌來說一天中最疲憊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歡迎下次光臨。”
千陌面無表情地對着走出便利店的最後一位客人鞠了一躬,聲音嘶啞而機械。他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關東煮和速食便當混合的油膩味道。他揉了揉發酸的後腰,開始熟練地清點收銀機裏的現金,核對賬目,然後打掃衛生,將一袋沉重的垃圾拖到店門外。
做完這一切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四十五分。
他脫下那件印着“樂享生活”LOGO的藍色工作馬甲,換上自己洗得有些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跟前來接夜班的同事簡單交接後,走出了便利店。
晚風帶着一絲秋日的涼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渾濁氣味,也吹得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千陌,東海大學歷史系大三學生。這個身份標籤之下,還隱藏着另一個更沉重的標籤——孤兒。沒有父母的資助,沒有家庭的港灣,他的大學生活被分割成了無數個碎片:上課,去圖書館,然後就是輾轉於各個兼職地點——發過傳單,做過家教,現在則是在這家24小時便利店做晚班兼職。學費和生活費,像兩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
他掏出那台屏幕已經有了幾道裂紋的國產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糟了!”
千陌心裏咯噔一下。回學校宿舍的末班公交車是十一點半發車,現在早就沒影了。從這裏打車回學校,那筆費用足夠他吃三天最便宜的食堂套餐。
“算了走回去吧。”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將單肩包的帶子勒得更緊了些。
從這裏走到學校,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就當是鍛煉身體了。他這樣安慰自己,從口袋裏摸出廉價的有線耳機,塞進耳朵裏,點開了一首舒緩的純音樂。
世界的喧囂似乎瞬間被隔絕,只剩下悠揚的旋律和自己的腳步聲。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千陌有一種奇特的疏離感。他像一個遊魂,穿行在屬於別人的繁華世界裏。那些亮着燈的窗戶背後,是無數個溫暖的家,而他只有一個冰冷的宿舍床位。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孤獨,甚至有些享受這份不被打擾的寧靜。
走了大概二十分鍾,他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輔路。這時,原本被城市光污染遮蔽的夜空,忽然變得異樣起來。
“嗯?”
千陌下意識地抬起頭,摘下了一只耳機。
只見漆黑的天幕之上,一道道璀璨的光痕,如同銀色的利劍,劃破了夜的沉寂。它們密集而絢爛,拖着長長的尾焰,成群結隊地墜向地平線的遠方。起初只是一兩道,隨後便如同盛大的煙火,在整個天穹上演了一場無聲而壯麗的表演。
流星雨!
而且是規模如此宏大的流星雨!
路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拿出手機,發出一陣陣驚嘆。千陌也怔住了他靠在路邊的一棵行道樹下,仰望着這百年難得一見的宇宙奇觀。那些劃過天際的光芒,仿佛能洗滌人心的疲憊,讓他暫時忘記了生活的沉重。他看得有些癡了直到脖子都感到了酸澀,才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
手機新聞推送已經炸開了鍋,天文學家們興奮地宣布,這是自記錄以來最大規模的一場獅子座流星雨。
千陌笑了笑,覺得自己今晚雖然錯過了公交車,卻也算得上幸運。
他重新戴上耳機,繼續往前走。或許是剛才仰頭看得太久,有些頭暈目眩,又或許是思緒還沉浸在那場壯麗的天象中,他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一只鞋帶不知何時鬆開了。
夜色下,人行道上有一塊地磚微微翹起,而就在那翹起的縫隙裏,卡着一個毫不起眼的東西,像是一枚被丟棄多年的鏽跡斑斑的金屬環。
“啪!”
千陌的左腳踩在了鬆開的鞋帶上,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
“該死!”這是他腦海裏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
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想要撐住地面,但一切都太快了。他的額頭,不偏不倚地重重磕在了那塊翹起的地磚邊緣。
更準確地說是磕在了那枚卡在地磚縫隙裏的古怪戒指上。
“咚!”
一聲悶響,伴隨着一陣劇烈的眩暈和尖銳的刺痛,千陌感覺自己的額角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溫熱的液體瞬間流淌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倒黴……真是倒黴透了……”
他趴在地上,腦袋裏嗡嗡作響,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他掙扎着想要爬起來右手撐地時,無意中碰到了那枚“肇事”的戒指。
就在這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枚戒指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青銅色,上面刻滿了細密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古老紋路,毫不起眼。但此刻當它沾染上千陌額角流下的鮮血時,那些紋路仿佛活了過來。
絲絲縷縷的鮮血,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違反了物理定律般地被吸入戒指之中。那暗沉的青銅表面,一抹微不可查的血光一閃而逝,快到讓人以爲是錯覺。
千陌暈暈乎乎地撐起身體,只覺得額頭上的傷口似乎沒那麼疼了。他伸手一摸,血流已經止住,只有一個小小的傷口。他低頭看向地面,看到了那枚害他摔倒的戒指。
戒指已經從地磚縫隙裏被撞了出來靜靜地躺在地上。借着路燈昏黃的光,他發現這戒指的樣式很古樸,甚至有些粗糙,像是某個地攤上十塊錢三件的廉價飾品。
“就是你這破東西害我……”
千陌有些惱火,撿起了戒指。入手的感覺很奇怪,明明是金屬,卻帶着一絲溫潤的質感,像玉石。他鬼使神差地沒有把它扔掉,或許是出於一種“我爲你流了血,你就是我的了”的古怪心理,他隨手將戒指揣進了褲兜裏。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學校走。他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揣在兜裏的那枚戒指,表面的鏽跡正在以肉眼難見的速度緩緩褪去那些古老的紋路,似乎變得比之前清晰了那麼一絲。
更沒有察覺到,一個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古老意志,因爲他那幾滴凡人的血液,被喚醒了一縷微弱的意識。
回到宿舍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三個室友早已進入了夢鄉,房間裏回蕩着此起彼伏的鼾聲。千陌輕手輕腳地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沖洗了一下額頭的傷口。鏡子裏,映出一張清秀但疲憊的臉,額角那道小小的傷口已經結痂,看起來並無大礙。
他鬆了口氣,脫下衣服,準備沖個澡。當他從褲兜裏掏出那枚戒指時,他“咦”了一聲。
在宿舍明亮的燈光下,這枚戒指和他之前在路燈下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了。它不再是暗沉的青-銅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如同墨玉般的黑色,表面光滑如鏡,那些古老的紋路在光線下流轉,仿佛蘊含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律。
“奇怪,難道剛才眼花了?”
千陌把它放在水龍頭下沖洗,上面的污漬輕易地就被洗掉了。他試着將戒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不大不小,正好戴在了左手的中指上。
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的感覺油然而生。
他甩了甩頭,覺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出現了幻覺。洗完澡,他爬上自己那張吱呀作響的床鋪,連日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幾乎在腦袋沾到枕頭的瞬間,他就沉沉睡去。
他沒有注意到,戴在他左手中指上的那枚黑色戒指,在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陣極其微弱的只有他自己才能感知到的光芒。
“嗡——”
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信息洪流,如同決堤的星河,瞬間沖入了他沉睡的意識深處。
那不是聲音,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信息灌輸。
【……滴血認主……契約成立……】
【……天妖戒……開啓……】
千陌的身體在睡夢中猛地一顫,眉頭緊緊皺起。他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部跨越了億萬年時光的史詩電影正在以超越光速的速度播放。
他“看”到了混沌初開星辰寂滅;“看”到了頂天立地的神魔在洪荒大地上征戰,一拳擊碎山脈,一腳踏裂江河;“看”到了一個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模糊的身影,駕馭着萬千妖獸,與漫天仙神爲敵。
最後畫面定格在那位青袍大能身上。他似乎察覺到了千陌的“窺視”,跨越時空,投來了一道目光。那目光中包含了無盡的滄桑、不甘與傳承的期許。
緊接着無數玄奧的金色字符,如同蝌蚪般涌入千陌的腦海,組合成一篇艱深晦澀的法訣。
《化妖訣》!
【引天地靈氣,淬煉己身,化凡骨爲妖骨,融萬妖之血脈,成不滅之妖身……】
【第一境:凡人境。】
【第二境:鍛骨境。以靈氣淬煉周身二百零六塊骨骼,堅如金鐵,力達千斤……】
【第三境:鍛血境……】
……
【第九境:煉腎境。五髒圓滿,內天地成,可引動天地之力……】
【第十境:仙台境。築無上仙台,身化萬妖,可爲鯤鵬,可爲燭龍,遨遊九天……】
在《化妖訣》之後,更多的信息涌現出來。
一柄殺氣沖霄的古劍,劍身上刻着兩個古篆——【天妖劍】。
一部厚重無比的【丹典】,記載了從凡間草藥到仙界神植的所有煉丹法門。
一座古樸的三足小鼎——【仙鼎】。
還有上百個貼着標籤的玉瓶,【淬骨丹】、【養神丹】、【辟谷丹】……琳琅滿目。
最後是兩件薄如蟬翼、流光溢彩的法衣。
這龐大的信息流,幾乎要將千陌的意識撐爆。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呻吟。
就在他即將被這信息洪流沖垮的瞬間,那枚戴在他手指上的【天妖戒】再次發出一陣溫和的清光,將所有信息梳理封存只留下最基礎的《化妖訣》第一層心法,緩緩地在他意識中流淌。
“呼……呼……”
千陌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渾身已被冷汗浸透,心髒狂跳不止,仿佛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
他大口地喘着粗氣,下意識地抬起左手。
那枚黑色的古戒,正安安靜靜地戴在他的中指上,樸實無華,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但是,腦海中那清晰無比的《化妖訣》鍛骨境心法,以及那種種匪夷所思的“記憶”,卻在明確地告訴他——
他的世界,從昨晚那個倒黴的磕碰開始已經徹底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