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如一層淡金色的薄紗,透過啓祥宮精致的雕花窗櫺,在光滑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而朦朧的光暈。
殿內靜謐,唯有更漏滴答,規律地訴說着時間的流逝。
孫慧寧正陷在沉沉的睡夢中,那夢境光怪陸離,混雜着原主的記憶碎片與她自身的不安,如同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一陣刻意放輕、卻又難掩焦急的呼喚,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將她從混沌的深淵緩緩拉回現實。
“娘娘,醒醒…時辰不早了,娘娘,該起身去長春宮給皇後娘娘請安了。” 是貼身大丫鬟柳枝的聲音,帶着小心翼翼的催促。
她費力地掀開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視線由模糊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柳枝和桃枝兩張年輕卻寫滿憂心忡忡的臉龐。
殿內光線尚暗,只在內室角落點了兩盞昏黃的宮燈,跳躍的火苗將她們的身影拉長,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有些模糊的陰影,更添幾分深宮清晨的冷寂。
“嗯……” 孫慧寧從喉嚨深處逸出一聲慵懶而沙啞的輕哼,毫不掩飾被擾了清夢的不喜。
她並未立刻動作,只是懶懶地眨了眨眼,適應着光線,也讓自己殘餘的睡意稍稍消散。
然後,她才伸出略顯無力的手臂,任由兩個丫鬟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從溫暖馨香的錦被中攙扶出來。
初春的清晨尚有寒意,離開被窩的瞬間,她不由自主地輕輕瑟縮了一下。
桃枝立刻將一件柔軟的夾棉晨褸披在她身上,兩人細致妥帖地服侍着她,將她安置在梳妝台前那張冰涼光滑的紫檀木凳上。
鏡中映出一張睡意朦朧的臉龐,膚色白皙,五官精致,即便不施粉黛,也難掩那份天生的麗色。
只是眼下的淡淡青影,透露出一絲疲憊。孫慧寧瞥了一眼,便復又闔上雙眼,似乎還想讓魂兒再飄回那短暫的夢境碎片裏躲藏片刻。
柳枝和桃枝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兩人動作麻利又極富默契,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柳枝擰了一把溫熱的軟巾,帶着晨露般的清新氣息,力道恰到好處地覆上她的臉頰和脖頸,輕柔地擦拭,驅散最後一點睡意。
接着,桃枝打開一個個精巧的瓷盒銀罐,細膩潤滑的香粉、嫣紅動人的胭脂、黛青色的螺子黛……在她靈巧的手指下,一層層、一點點地精心描繪着。
柳枝則早已備好了象牙梳篦,蘸着散發着淡淡桂花清香的刨花水,熟練地梳理着那頭如瀑的青絲,盤繞、固定,挽成宮中時興的、繁復而華麗的凌雲髻。
待到發髻初成,桃枝便在一旁適時遞上早已挑選好的珠釵、步搖、點翠簪花。
柳枝的手指宛如蝴蝶穿花,靈巧地在烏黑的發間穿梭,將那些赤金點翠的鸞鳥簪、珍珠流蘇步搖、碧玉棱花雙合長簪一一簪妥,
最後在髻側鄭重插上一支最爲華貴的赤金點翠翔鳳銜珠步搖,鳳口垂下的長長珍珠流蘇,隨着她細微的動作而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梳妝完畢,孫慧寧這才緩緩睜開雙眸,對鏡自覽。
鏡中的人兒已然褪去了所有的睡意與慵懶,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朱唇一點,顧盼之間,那份浸入骨子裏的嫵媚風情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在這後宮佳麗三千中,亦是拔尖的顏色。
她接過柳枝適時遞上的溫熱香茗,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含了一口在檀口中,細細品味茶香,然後又用沾了特制細鹽的柳枝嫩條,仔細地清潔了齒頰。
做完這些,她才移步至外間暖榻。小宮女已經擺好了早膳:一盞熬煮了整整一夜、膠質濃稠、清甜潤肺的銀耳百合粥,並幾碟小巧精致的點心,最惹眼的是那金絲山藥糕,山藥泥細膩,上面覆着晶瑩拉絲的金色糖絲。
她慢條斯理地就着粥,咽下了兩塊糕點,甜糯的點心落入空空的胃腹,才覺身上漸漸有了些力氣和暖意。
宮規森嚴,每日只有朝食和哺食兩頓正餐,這頓“早點”實則是爲了支撐漫長上午的體面。
待她用完,柳枝和桃枝連忙爲她披上那件早已用名貴香料熏染得暖香襲人、繡着繁復纏枝牡丹紋樣的錦緞外袍,又蹲下身,仔細地爲她撫平裙擺上每一道可能存在的褶皺,確保從頭到腳無一不完美,無一不合規矩。
一切收拾妥當,孫慧寧這才款款起身,搭着柳枝的手,剛行至正殿門口,一個略顯怯懦、刻意放低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嬪妾給麗嬪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孫慧寧抬眼淡淡看去,只見曹貴人曹琴默正垂首恭立在一旁廊下,穿着半新不舊的藕荷色宮裝,發髻上只簪着幾朵素銀珠花,姿態放得極低,幾乎要將自己縮進背景裏。
她嘴角牽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帶着上位者矜持與疏離的笑意,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卻沒什麼溫度:“曹妹妹有心了,隨本宮一道過去吧。”
說罷,不再多言,也無需她多言,自有太監抬着軟轎上前。她徑直登上轎子,安穩坐好。
曹貴人連忙應了聲“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轎子後面,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景仁宮。
殿宇恢弘,飛檐鬥拱,雕梁畫棟,處處彰顯着中宮威儀。
清晨的陽光照在琉璃瓦和金漆匾額上,流轉着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光澤。殿內,空氣裏彌漫着莊重肅穆的沉水香氣息。
皇後烏拉那拉宜修端坐於正中的鳳座之上,身着明黃色鳳穿牡丹圖案的常服,臉上掛着溫煦如春風般的端莊笑容,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按位份排列的衆妃嬪,看似平和,卻深邃難測。
“今兒天氣倒好。” 皇後閒閒地開口,聲音溫和悅耳,帶着母儀天下的寬厚,“說起來,昨日的選秀,真真是爲宮裏添了不少新鮮顏色,瞧着就讓人歡喜。”
她話鋒微轉,目光在衆妃臉上掠過,最後似不經意地落在了華妃的方向,笑意更深了幾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尤其是那位拔得頭籌、新封的‘莞常在’,
聽說姓甄?模樣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出挑,瞧着就伶俐可人,連皇上都頗爲中意呢,還未入宮就賜了封號‘莞’,這可是難得的恩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