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時分。
一輛前往龍江市的高鐵上。
興奮的聊天聲、電視劇外放聲和小孩的打鬧聲交織在一起，車廂內無比熱鬧。
唯有中間靠窗的位置上，一個老人靜靜地坐着，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老夥計們，我們，快到龍江了啊……”
蘇明陽呢喃着，一身早已洗的發白的藍色粗布卻絲毫不減往日風采。
他抬起渾濁的雙眼，恍然望向窗外，記憶不由得回到二十多歲的時候。
算算時間。
現在已經有九十年了啊！
其實，蘇明陽原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九十多年前，他重生到了當時不到三十歲的這具身體上。
彼時，這個世界的華國頻遭入侵，風雨飄搖。
龍江市成了鬼子的大本營，肆意屠殺華國百姓，明明是在自己的國家，華國百姓卻成了人下人。
憤怒和不公之下，蘇銘陽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一起加入了救國的隊伍！
後來的事情他已經記得不太清了。
只依稀記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死去，等到國家安穩後，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朋友。
好似立下了些戰功，獲得過不少虛名。
很多人叫他將軍。
不過他也不是爲了這些而救國的，所以當領袖讓他留在首都好好休養的時候。
他婉言謝絕，選擇了回到自己重生時第一眼看到的這個小村子。
而和他一起回去的。
還有那些死去戰友染血的胸章……
一張張布質胸章，是那些死去戰友們留下唯一的東西。
以前的華國，照相是租界和鬼子“人上人”才能做的事情，戰友們廝殺一聲，連一張遺像都沒有留下。
到如今，恐怕只有他還記得老夥計們的長相了。
“這位大爺！”
正沉浸在回憶中，身旁突然傳來一陣呼喚聲。
蘇明陽恍然回神，看向身旁手持自拍杆，青春活潑的女孩。
這女孩是和他同一站上車的，好像是個主播，一上車就忙着直播，跟粉絲打招呼。
拖國家政策的福，蘇明陽這輩子過得不算困苦。
對直播這種東西，雖然不是很熟悉，倒也不像其他老人一樣反對新事物。
年輕人的娛樂生活豐富一些，才正好證明國家在一步步富強。
證明他們這些老家夥們的血沒有白流。
否則，天上的老家夥們看到子孫還是過着枯燥乏味的生活，豈不是會很生氣？
“大爺，我叫小悅悅，是個旅遊主播。”
女孩見蘇明陽終於聽到了自己的呼喚聲，俏麗的小臉上露出高興之色。
“我這次的直播主題是‘故事’，想問問能不能采訪你一下，聽聽你的故事？”
小悅悅一上車就注意到身旁的老人了。
在年輕人的眼裏這老爺爺絕對算得上是個帥老頭。
雖然頭發全白了，但是身材瘦削，身板挺直，臉上的皺紋一點不難看，反而像是時光刻下的印記。
這樣的老人，一定有非常吸引人的故事可以講述。
他們的故事，才是最刻骨銘心的。
才是最能引起直播間觀衆們共鳴的。
故事？
蘇明陽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抹疑惑，牢牢捏好了手中染血的胸章。
好一會兒才想明白是什麼意思，隨即緩緩搖頭。
“什麼故事不故事的，我這麼大歲數了，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孩子，你找別人問吧。”
其實，不是記不清，只是他不想說。
提起那段往事，蘇明陽就像鑽心一樣的痛。
當年。
蘇明陽剛穿越過來，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在一個剛被鬼子掃蕩過的小村子裏。
小小的村子裏，躺滿了屍體。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數都數不過來。
所有的房子，都被燒成了灰燼。
逃過一劫的百姓，抱着地上親人屍體的痛哭。
有接受不了現實的人，甚至選擇了絕路，一頭撞死在本就已經沾滿親人鮮血的土牆上。
當時，剛剛從和平年代的他嚇傻了。
後來，存活下來的年輕人們在極致的痛苦過後，立下誓言。
一定要爲親人報仇雪恨。
要把小鬼子全部趕出華國！
蘇明陽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和村裏的幾個老大哥一起去尋找部隊的了。
他只記得，一路上屍骸遍野，到處都是華國百姓的屍體。
被槍打死的，被刺刀刺死的……
女人衣衫凌亂，死不瞑目。
小小的嬰兒也沒有被放過，掛在樹上，變成了一個個刺目的紅燈籠……
於是，一同行路的人越來越多。
人多了，可以傾訴的對象多了，希望便也多了。
一群人約定好。
等到戰爭結束了。
就再也不幹打打殺殺的事情了。
都回家好好過日子，娶個媳婦，生他十個八個孩子。
等這十個八個孩子長大了，再一人給他們生十個八個孫子。
到時候，把各家的人聚到一起，包個大酒樓。
好好熱鬧熱鬧。
聽到這離譜的話，當時所有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但是也沒有人反對。
只是每個人都在爭搶，要求到時候一定要在自己的家鄉匯聚。
最後搶得實在太激烈。
索性定下來一年去其中一個人的家鄉，輪流着來。
就算是自己去不了，也得讓子孫去。
然而。
戰爭結束後。
一同做下約定的人，只剩下了蘇明陽一個。
痛苦太深重，他也沒有實現諾言，生十個八個孩子。
自己一個人，過了大半輩子。
蘇明陽還記得。
邀請自己一起去尋找部隊報仇的老大哥臨死前。
用力撕下了胸前已經被血液浸透，寫有部隊編號和個人信息的布制勳章。
用力塞到自己手裏，緊緊握着自己的手。
血液混合着唾沫涌在嗓子裏，聲音顫抖得不像樣地說。
“小子……老哥要走了……你得，挺直腰板好好活着……”
“等戰爭勝利了，你得替我好好看看……咱們華國……”
“華國……挺直腰板的樣子。”
後面每一個戰友死前，他腦海裏都會回憶起老大哥的話。
所以，蘇明陽一輩子挺直腰板。
哪怕一百多歲了，骨頭已經不夠用了，腰板依然挺直。
因爲，他記得腰板彎曲下去的時候。
有多麼屈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