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輪軸減速時的哐當聲,像敲在陳林曦的心上。窗外的站台燈一盞盞掠過,暖黃的光在李時衍側臉上晃,他正低頭把醫學書塞進背包,指節擦過書包邊緣的金屬扣,發出輕響。陳林曦攥着手機的手心早沁了汗,屏幕停在微信的 “添加朋友” 頁面,光標閃得他眼暈。
“快到了。” 李時衍先開了口,聲音比車廂裏的空調風還淡些。他從頂架上拎起陳林曦的行李箱,指尖勾着拉杆的動作很穩,“你的箱子輪子得修修,下次拖的時候容易卡。”
陳林曦微笑着“嗯嗯”了一聲,目光黏在對方手腕內側的紅痕上 —— 那是常做實驗和健身磨的繭,火車上他看了無數次。
他跟着李時衍往車門走,人群推着他往前,肩膀偶爾蹭到對方的胳膊,溫熱的觸感像要燙進皮膚裏。
“那個……” 陳林曦終於鼓起勇氣,手機在手裏轉了半圈,“我們要不要加個微信?以後…… 以後你要是想看畫展,我可以給你當向導。”
李時衍腳步頓了頓,轉頭看他時,眼底映着站台的燈,亮得像碎星:“好啊。” 陳林曦剛要把二維碼調出來,就聽見李時衍補了句,“不過我手機快沒電了,我們先互換電話號碼吧,回頭找你要二維碼,行吧?”
站台的廣播聲突然響起,蓋住了陳林曦接下來的話。他看着李時衍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指尖在口袋裏摸了摸,掏出顆薄荷糖遞過來:“路上含着,醒神。” 糖紙是透明的,能看見裏面淡綠色的糖塊。
陳林曦接過時,指尖輕觸,李時衍已經轉身往出口走,只留下個寬厚的背影,黑色襯衫在人群裏晃了晃,很快就看不見了。
陳林曦攥着那顆薄荷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列車員催他下車,才發現糖紙被捏得發皺,薄荷的清涼透過紙殼滲出來,卻沒抵過心裏的澀。
推開家門的時候,曦曦迎來了姥姥姥爺的慈祥問候聲:“林曦回來啦?”姨媽開心地從冰箱裏拿出洗好的冰葡萄;媽媽系着圍裙從廚房中走出來,身後跟隨着一個身穿淺灰色衣服的男人,男人的手中端着剛剛切好的紅心西瓜,在明亮的燈光下,嫩紅的果肉閃着亮光。
媽媽拿下陳林曦的行李說,“快打招呼,這是毓叔叔。”
陳林曦愣了愣,看着男人遞過來的手 —— 指節圓潤,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工具的痕跡。“毓叔叔好。” 陳林曦小聲說,接過西瓜時,男人笑着揉了揉他的頭發:“早聽你媽媽說你學美術,我書房有塊畫板,回頭給你拿去。”
那天晚上,陳林曦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貼的星座貼紙,手裏還攥着那顆沒拆的薄荷糖。
手機亮了又暗,陳林曦終究沒敢把二維碼發給李時衍,李時衍也沒有聯系陳林曦—— 對方說 “回頭找你”,或許只是客氣話,就像以前火車上認識的那些人,加了微信也只是躺在列表裏,連朋友圈的點贊都吝嗇。
日子過得像冰鎮西瓜,甜得慢悠悠。毓叔叔真的把畫板搬來了,是塊實木的,邊緣被磨得光滑,他說:“以前我女兒學畫用的,現在她出國了,你用剛好。”
陳林曦摸着畫板上的木紋,突然想起李時衍筆記裏的塗鴉,指尖無意識地在木板上劃着,畫了個小小的火車輪廓。
媽媽生日那天,家裏擺了個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五根蠟燭。毓叔叔拿出個包裝得很整齊的盒子,遞給媽媽:“你上次說想要的縫紉機,我給你修好了。”
媽媽打開盒子時,眼睛亮得像星星,陳林曦看着他們相視而笑的樣子,突然覺得家裏的空氣都暖了。
陳林曦掏出準備好的禮物 —— 一幅畫,畫的是媽媽在陽台澆花的樣子,陽光落在她發梢。“媽媽~生日快樂~”
吹蠟燭時,媽媽許願說 “希望曦曦天天開心”,毓叔叔跟着說 “希望我們一家人好好的”。陳林曦閉上眼睛,卻鬼使神差地想起火車上的夕陽,如果李時衍在這裏,會不會也笑着說句 “生日快樂”?
沒過幾天,姥姥就來電話,說要去連城看姨姥,讓陳林曦陪着。
坐上去連城的輪船時,林曦扶着姥姥站在甲板上,看着澄澈的藍天中漫天飛翔的海鷗,想起了自己與李時衍站在一起微笑、頭靠着頭拍照的模樣。
陳林曦掏出速寫本,畫了李時衍站在甲板上手臂舉起,迎接海風的樣子,頭發被風吹得飄起來,夢幻又靜謐。
姨姥家住在海邊,推開窗就能看見藍色的海。
第一天下午,姨姥帶着陳林曦去海邊公園,沙灘上滿是貝殼,陽光曬得沙子發燙。他蹲下來撿貝殼,指尖碰到個白色的小海螺,突然想起火車上李時衍遞給他的凝膠 —— 也是這樣冰涼的觸感。“曦曦,你看這個!” 姨姥舉着個彩色的貝殼喊他,陳林曦抬頭笑了笑,把海螺放進兜裏,心裏卻空落落的。
晚上睡覺,陳林曦總做同一個夢。夢裏自己和李時衍一起在連城的海邊,李時衍幫自己撿貝殼,指尖碰到自己的手時,比沙灘上的陽光還暖。他們一起坐在礁石上,李時衍給陳林曦講醫學書裏的趣事,陳林曦給李時衍畫海邊的夕陽。
醒來時,枕頭總是溼一小塊,窗外的海浪聲還在響,像在替陳林曦說沒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