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裏，若論誰最嬌氣，永嘉侯府的夏棠認了第二，怕是沒人敢認第一。
春日宴上，連宮裏的娘娘都忍不住多瞧了她兩眼。十六歲的年紀，一身軟羅紗裙，肌膚勝雪，眉眼精致得如同畫裏走出來的玉人兒。只是此刻，這玉人兒微微蹙着眉尖，看着指尖方才不小心被花刺扎了一下，沁出個小小的血珠，旁邊伺候的丫鬟頓時慌了神，又是遞帕子又是尋藥膏，忙作一團。
周遭隱隱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夾雜着些許聽不真切的議論。
“瞧見沒，就那點子血珠，怕是再晚些都要瞧不見了。”
“永嘉侯府這位，可真真是水做的骨肉。”
“嘖，這般嬌氣，日後誰敢娶回家去供着？”
夏棠只當沒聽見，由着丫鬟給她指尖纏上細白的軟布。她生來如此，爹娘寵着，兄長讓着，一點苦頭沒吃過，一點委屈沒受過，養成這副受不得半點疼、半點糙的性子，自己也覺得理所當然。
然而，這份理所當然，在一道突如其來的聖旨降臨時，徹底碎了。
皇帝竟將她指婚給了鎮北將軍，林淵。
消息傳來，整個永嘉侯府先是死寂，隨即炸開了鍋。夏棠愣在原地，手裏捧着的甜白瓷盞“啪”地一聲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溫熱的蜜水濺溼了裙裾，她也渾然不覺。
林淵！
那個名字，在京中足以止小兒夜啼。傳聞他戰場殺敵，渾身煞氣，能令三丈之內飛鳥絕跡。傳聞他冷面冷心，不近女色，曾將試圖爬床的宮女直接扔出了宮門。傳聞他身高八尺，腰闊十圍，眼如銅鈴，一口便能生啖寇虜血肉……
那樣一個煞神，怎會與她夏棠扯上關系？
“爹！娘！我不嫁！死也不嫁！”夏棠回過神來，撲進母親懷裏，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顫一顫，“你們忍心讓女兒去……去那種人身邊，被他生吞活剝了嗎？”
永嘉侯夫婦愁容滿面，唉聲嘆氣。聖旨已下，豈容違逆？更何況，那林淵手握重兵，深得帝心，便是他們想抗旨，也沒那個膽子。
侯夫人摟着女兒，心肝肉地叫着，除了落淚，別無他法。侯爺在廳中踱步，最終只沉重地嘆了口氣：“棠兒……許是傳聞有誤，林將軍……總歸是國之棟梁。”
夏棠哭得更凶了。連最疼她的爹爹都這般說，此事再無轉圜餘地。
不止永嘉侯府震動，整個京城都因這樁婚事沸沸揚揚。茶樓酒肆裏，人人都在議論這極不般配的一對。
“你們說，那夏棠姑娘嫁過去，能撐幾日？”
“我賭三日！三日之內，必哭喊着跑回娘家！”
“三日？我看懸！洞房花燭夜怕就要嚇暈過去！我賭一日！”
“唉，可惜了那麼個嬌滴滴的美人兒，落在林閻王手裏……”
無人看好這段姻緣，皆等着看永嘉侯府這位嬌嬌女的笑話。
婚期定得倉促，幾乎是聖旨下達後半月，便是迎親之日。
那一日，十裏紅妝，煊赫無比。可端坐在喜轎中的夏棠，蓋頭下的臉蛋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緊緊攥着手中的蘋果，指尖冰涼，聽着轎外喧天的鑼鼓和百姓的議論，只覺得每一步都像是走向龍潭虎穴。
拜堂時，隔着厚厚的蓋頭，她隱約感覺到身旁男子高大挺拔的身形帶來的壓迫感，以及那似有若無、帶着些許清冽又隱含鐵鏽般氣息的冷硬味道。她嚇得腿軟，幾乎是被丫鬟和喜娘半攙半扶着完成禮儀。
送入洞房後，她獨自坐在鋪滿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的喜床上，心跳如擂鼓。
不知過了多久，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房門被推開。
夏棠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屏住了。
一雙玄色錦靴停在她面前。喜秤伸來，輕輕挑開了大紅色的蓋頭。
視野豁然開朗，燭光有些刺眼。夏棠下意識地抬眼，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
沒有銅鈴大小，沒有凶神惡煞。那是一雙極爲好看的鳳眼，眼尾微挑，瞳仁是純粹的墨黑，此刻正靜靜地凝視着她。鼻梁高挺，唇線削薄，臉部輪廓如刀劈斧鑿般冷硬俊美。他穿着大紅的喜服，身姿挺拔如鬆，並未如傳聞中那般腰闊十圍，反而寬肩窄腰，比例極佳。
只是，他周身散發的那種久經沙場、不怒自威的冷肅氣場，讓這滿室的喜慶暖意都似乎凝固了幾分。
夏棠看得呆了一瞬，隨即更大的恐懼攫住了她。越是看起來“正常”，越可能包藏着她無法理解的“可怕”！
林淵看着眼前的新娘。小姑娘確實如傳聞中一般，嬌嫩得能掐出水來，此刻睜着一雙溼漉漉的杏眼，怯生生地望着他，像一只誤入狼窩的小兔子，害怕得渾身細微發抖，偏偏還要強裝鎮定。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說話，只依禮坐下，與她喝了合巹酒。
酒液辛辣，夏棠被嗆得輕輕咳嗽了一聲，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淚花。
接下來……接下來是不是就是……洞房了？夏棠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然而，林淵卻只是起身，淡聲吩咐候在外面的侍女：“伺候夫人梳洗。”
他自己則轉身，走到了內室一側的窗下矮榻邊，竟是解下了外袍，徑自在那張看起來遠不如婚床舒適的榻上躺了下來。
“安置吧。”他閉上眼，聲音聽不出情緒。
夏棠懵了，由着侍女幫她卸下釵環，洗漱更衣，直到躺在柔軟馨香的拔步床上，她還有些回不過神。
他就……這麼睡了？睡在了矮榻上？
想象中的“生吞活剝”並沒有發生。洞房花燭夜，她獨占華床，而那令人聞風喪膽的煞神將軍，則屈居於一張小小的矮榻。
接下來的幾日，皆是如此。
林淵似乎極爲忙碌，白日裏幾乎不見人影。晚上回來，也多是歇在書房或是內室的矮榻上。兩人同處一室，交談卻寥寥無幾。
將軍府的下人們訓練有素，對她這位新夫人恭敬有餘，卻並不熱絡。夏棠戰戰兢兢了幾日，發現林淵除了氣場冷了點，話少了點，並未對她有任何爲難或可怕的舉動，那顆一直懸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但終究是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夫君又是那樣一個冷冰冰、看不透的人，夏棠心裏憋悶得慌，那點嬌氣又忍不住冒了頭。
膳食不合口味，她只動兩筷子就擱下了。床鋪不夠柔軟，她翻來覆去睡不着。走路多了嫌累，日頭大了嫌曬，連府裏養的狸花貓從她腳邊竄過，都能嚇她一跳，嗔怪那貓兒“沒規矩”。
下人們面上不顯，背地裏卻難免嘀咕這位夫人果然難伺候。
這些嘀咕，或多或少傳到了林淵耳中。
這日晚膳，夏棠看着桌上那道她最不喜的清燉羊肉，湯色雖清亮，但那股子膻味讓她胃口全無，筷子在碗裏撥了撥，一粒米一粒米地數着吃。
坐於主位的林淵放下筷子，目光掃過她幾乎沒動過的飯碗，語氣平淡：“不合胃口？”
夏棠一個激靈，連忙搖頭：“沒、沒有。”
林淵沒再說什麼，只對旁邊侍立的管家吩咐了幾句。
當晚夜深，夏棠已經睡下，卻被林淵叫醒。
他端着一只白玉小碗站在床前，碗裏是熬得糯糯的、散發着清甜香氣的冰糖燕窩。
“吃了再睡。”他的聲音在夜裏顯得格外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夏棠有些懵，但還是依言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了。燕窩燉得極好，火候恰到好處，甜而不膩，溫潤適口。吃完後，胃裏暖暖的，確實舒服了許多。
她偷偷抬眼去看林淵，只見他接過空碗，轉身便又回了矮榻，仿佛只是完成一項任務。
第二日，第三日……接連好幾日，林淵每晚都會在她睡下後，端來不同的宵夜。有時是甜羹，有時是易消化的小點心，有時是補身的湯品。
夏棠從最初的受寵若驚，漸漸變成了有苦難言。
她晚間習慣清淡，並不喜睡前用食，偶爾一次尚可，日日如此，只覺得積了食，睡得反而不安穩。可面對林淵那沒什麼表情的臉，拒絕的話她又不敢說出口，只能每晚硬着頭皮吃下去。
終於到了三朝回門。
馬車在永嘉侯府門前停下，夏棠被林淵扶着下了車。侯府衆人早已等在門口，見到夏棠回來，連忙迎上前。
永嘉侯夫人拉着女兒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圈立刻就紅了，生怕女兒這幾日瘦了、受了委屈。
只見夏棠穿着一身簇新的緋色衣裙，顏色嬌豔，襯得她膚光如雪。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發髻梳得一絲不苟，珠釵環繞，華貴非常。只是……
侯夫人仔細端詳，女兒氣色似乎……還不錯？甚至臉頰比在家時還略豐潤了些？只是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杏眼裏，此刻卻蒙着一層薄薄的水汽，帶着些許難以言說的委屈和……疲憊？
趁着林淵被永嘉侯請去書房說話的間隙，侯夫人連忙將女兒拉進內室，屏退左右，關切地問：“棠兒，快跟娘說說，在將軍府……過得可好？姑爺他……待你如何？”
這一問，如同打開了閘門。
夏棠憋了幾日的委屈瞬間涌了上來，她撲進母親懷裏，聲音帶着哽咽，細軟腰肢不自覺輕輕扭了扭，抱怨道：“娘……他、他晚上總逼我吃宵夜……”
她沒好意思說兩人至今未圓房，只挑着這最表層的“折磨”訴苦，“說不吃不行……女兒、女兒都快積食了……”
那嗓音嬌滴滴，帶着顫音，真真是委屈壞了。
永嘉侯夫人愣住了，看着女兒這副又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又分明被滋養得珠圓玉潤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這……算是哪門子的虐待？
與此同時，將軍府書房內。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下，正是林淵麾下的暗衛。
“將軍。”
林淵正執着一塊鹿皮，細細擦拭着手中寒光凜冽的長劍，頭也未抬：“說。”
暗衛頓了頓，如實稟報：“夫人今日在永嘉侯府……與侯夫人哭訴，”他似乎在斟酌用詞，“罵了您將近一個時辰。”
擦劍的動作微微一頓。
暗衛補充道：“主要罪名是……您每晚逼她用宵夜，說她快積食了。”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
空氣靜默了一瞬。
林淵抬起眼，目光掠過窗外，想起方才在侯府門口，那小丫頭被扶下車時，軟綿綿靠在他臂彎裏的觸感，以及眼下雖有些委屈卻明顯健康紅潤的氣色。
他放下鹿皮，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劍刃，唇角似乎極其微小地勾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是麼？”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唯有那雙墨黑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淡的、狩獵般的微光，“聲音聽着倒還挺響亮。”
他歸劍入鞘，發出“鏗”的一聲清吟。
“看來，”
“昨晚的宵夜，還是喂得不夠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