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子流水般淌過,轉眼夏棠嫁入將軍府已一月有餘。那份最初的戰戰兢兢,雖未全然消退,卻也漸漸被一種奇異的習慣所取代。習慣這府邸的肅穆,習慣下人們的恭敬,更習慣身邊那個沉默冷硬、卻會用各種方式“管”着她的男人。

這日清晨,夏棠醒來時,內室裏已不見林淵的身影。矮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一絲褶皺也無,如同他那人一般,嚴謹到刻板。她擁着柔軟的錦被坐起身,望着那空蕩蕩的榻位,心裏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用過早膳,她心血來潮,想去庫房尋些料子,給自己做幾件新夏衣。將軍府的庫房設在東院,由林淵的親信老仆福伯掌管。聽聞夫人要來,福伯早早候在門口,恭敬地將她迎了進去。

庫房寬敞明亮,各類物品分門別類,擺放得井井有條,與其說是庫房,不如說更像一座規制嚴整的軍械庫。綾羅綢緞、古玩玉器雖也不少,卻都蒙着一層冷清的光澤,顯然主人並不常眷顧。

夏棠漫無目的地看着,目光掠過一排排紫檀木箱籠,忽然被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甚至有些陳舊的小箱子吸引了注意。那箱子與周遭的規整格格不入,上面甚至落了些許灰塵。

“福伯,那裏面是什麼?”她隨口問道。

福伯順着她的視線望去,面色微微一變,似是有些爲難,斟酌着道:“回夫人,那是……將軍的一些舊物,許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他越是這般,夏棠越是好奇。她走近了些,發現那箱子並未上鎖。“我能看看嗎?”

福伯猶豫了一下,終究不敢違逆女主人的意思,只得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箱蓋打開。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塵土與舊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箱子裏並無什麼奇珍異寶,只有幾件半舊的男子常服,疊得整整齊齊,看尺寸應是少年人所穿。衣物旁,放着幾本邊角磨損的兵書,一柄未開刃的短劍,劍鞘上有着深深的磨痕。最底下,壓着一只小小的、色彩已經有些暗淡的布老虎,針腳歪歪扭扭,一只耳朵幾乎要掉下來。

夏棠的目光凝在那只布老虎上。她想象不出林淵那樣一個冷硬如鐵的男人,童年時竟會擁有這樣一件玩物。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拿起那只布老虎,指尖撫過那粗糙的布料和蹩腳的針腳。

“這是……”她看向福伯。

福伯嘆了口氣,低聲道:“是將軍幼時……夫人給的。”

夫人?夏棠怔住。她嫁入府中這些時日,從未聽人提起過林淵的母親。府中似乎也並無這位老夫人的任何痕跡。

福伯見她疑惑,便多說了幾句:“將軍的生母,去得早。那時將軍還小,這是夫人病中強撐着精神給他縫的……後來,老侯爺續了弦,將軍便大多時候跟着老侯爺在軍中歷練了。”

寥寥數語,勾勒出一段冰冷而疏離的過往。夏棠看着手中那只醜陋卻顯然被珍視的布老虎,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密的酸澀。她忽然有些明白,林淵那身冷硬的盔甲,或許並非天生,而是在無人柔軟的童年裏,一點點鑄就的自我防護。

她小心翼翼地將布老虎放回原處,仿佛那是什麼易碎的珍寶,又將箱蓋輕輕合上。

“今日之事,不必告知將軍。”她低聲對福伯道。

福伯恭敬應下:“老奴明白。”

從庫房出來,夏棠的心情有些沉重。那個男人的形象,在她心中悄然發生着變化。他不再僅僅是一個符號般的“煞神”,一個會逼她吃宵夜的、令人畏懼的夫君。他的沉默,他的冷硬,似乎都有了不一樣的解讀。

晚膳時,她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林淵察覺到她的目光,抬眸看她:“有事?”

夏棠連忙搖頭,垂下眼專心吃飯,心裏卻亂糟糟的。她想起他每晚端來的宵夜,想起他吩咐加衣,想起他撤走吵人的畫眉鳥……那些她曾覺得是“折磨”和“管束”的行爲,此刻品來,竟都帶上了幾分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關切?

夜裏,林淵照例端來了宵夜,是一碗酒釀圓子,小小的糯米圓子浮在清甜的湯汁裏,散發着淡淡的酒香。

夏棠接過碗,沒有像往常那樣視死如歸地開始吃,而是用小勺輕輕攪動着,氤氳的熱氣熏溼了她的眼睫。她偷偷抬眼,看向坐在桌邊,就着燭火翻閱文書的林淵。跳躍的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凜冽,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她舀起一勺圓子,送入口中,軟糯香甜,帶着恰到好處的暖意。

“將軍。”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林淵從文書中抬起頭,目光帶着詢問。

夏棠鼓起勇氣,迎上他的視線,唇角努力牽起一個淺淺的、帶着示好意味的笑容:“這個……很好吃。謝謝。”

林淵明顯愣了一下,深邃的墨眸看着她,裏面似乎有什麼情緒極快地掠過,快得讓她無法捕捉。他沉默了片刻,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去看手中的文書,只是那執卷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緊了些。

夏棠低下頭,慢慢吃着碗裏的圓子,心裏那點微甜的漣漪,漸漸擴散開來。

他似乎,也並非全然堅冰一塊。

只是,她這份剛剛萌芽的、試圖靠近的心思,在次日午後,便被猝不及防地凍了一下。

她在後花園的涼亭裏小憩,迷迷糊糊間,聽到兩個灑掃丫鬟在不遠處的假山後低聲閒聊。

“……聽說沒有?將軍要把西邊那個荒了的演武場重新修葺呢!”

“真的?修來做什麼?將軍不是有東邊那個大的嗎?”

“誰知道呢……不過,我前兒聽書房伺候的小廝提了一嘴,好像是因爲那位,”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些許不以爲然,“嫌東邊演武場清晨操練的聲音太吵,擾了她清夢。”

“呵,果然嬌氣……這才多久,就開始指手畫腳了。將軍竟也由着她?”

“誰知道用了什麼法子……長得那般模樣,又是侯府千金,將軍到底是男人……”

後面的話,夏棠沒有再聽清。她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修葺演武場,是因爲她?

可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嫌操練聲吵!她甚至很少在清晨那個時辰醒來!

是哪個下人自作聰明揣測上意,還是……他身邊的人,本就對她這個空有美貌、嬌氣無用的夫人心存輕視,隨意將這種緣由安在她頭上?

而林淵……他信了?所以他默許了這種流言在府中傳播?在他心裏,她就是一個如此不識大體、只會給他添麻煩的嬌氣包嗎?

方才因那只布老虎而生出的所有憐惜與試圖靠近的勇氣,在這一刻,被這無意中聽來的閒言碎語擊得粉碎。委屈、難堪、還有一絲被誤解的憤怒,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住她的心。

她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涼亭,背影挺直,卻帶着一抹不易察覺的僵硬。

當晚,林淵踏進房門時,敏銳地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同。

夏棠依舊坐在梳妝台前,由着丫鬟卸去釵環,但從鏡子裏看到他的身影時,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緊張地站起身,也沒有露出怯怯的神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繼續梳理着長發,動作間帶着一股疏離的淡漠。

林淵腳步微頓,目光在她看似平靜的側臉上停留片刻。

宵夜時辰,他端來的是一盅燉得金黃的雞湯。

夏棠看着那盅湯,沒有動。

“不餓?”林淵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夏棠垂着眼睫,盯着湯盅裏浮着的幾點油星,輕聲道:“嗯,沒什麼胃口。”

這是她第一次明確地拒絕他準備的宵夜。

林淵沉默地看着她,房間裏一時間靜得只剩下燭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那股無形的低氣壓又開始彌漫開來。

夏棠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心裏有些發怵,卻倔強地不肯抬頭。

半晌,林淵並未發怒,也沒有強迫她,只是將湯盅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多少用些,對身體好。”

說完,他竟也不再像往常那樣坐在旁邊監督,轉身便走向了窗邊的矮榻,和衣躺下,閉上了眼睛。

夏棠看着他那副若無其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又看看面前那盅依舊冒着熱氣的雞湯,只覺得胸口堵得更厲害了。

他到底是不在意,還是……根本沒察覺到她的情緒?

這一夜,夏棠背對着矮榻的方向,睜着眼,久久未能入眠。而矮榻上那個身影,在黑暗中,同樣靜默無聲。兩人之間,那堵無形的牆,似乎在一夜之間,又悄然壘砌,比以往更高,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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