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那夜的血腥氣,似乎還未散盡。
燕北風被他大哥“指點”得在床上趴了足足三天,聽聞渾身沒有一塊好皮肉。
蘇洛的日子,卻因此清靜得像古井無波。
那只黏人的大金毛不敢再來,那個控制狂世子爺也沒再出現。
就連那個陰魂不散的死太監,似乎也安分了許多。
每日裏,除了喂奶,抱孩子,就是坐在廊下,看着念初的小臉,曬曬太陽。
安逸得讓她幾乎要以爲自己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奶娘。
【這鹹魚躺平的日子,可真他媽舒坦。】
【要是能一直這樣,等到攢夠了錢,卷款跑路……】
她抱着念初,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這天,燕婉正在處理院內事務,幾本厚厚的賬冊攤在桌上,她秀氣的眉頭擰成一個結。
“洛兒。”她忽然喚道。
蘇洛應聲上前:“大小姐。”
“你識字,是也不是?”
蘇洛垂首:“跟着村裏的老秀才,認過幾個。”
何止是認過幾個,老娘當年批閱奏章的時候,你祖宗還沒出生呢。
燕婉揉了揉眉心,將一本賬冊推了過來。
“幫我看看這個月的采買,我對不上。也不知是哪裏出了錯,總覺得賬面上的銀子,比花出去的多了不少。”
她臉上帶着些許煩躁。
“這些管事媽媽們,一個個都跟人精似的,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一問到細處就含糊其辭。”
蘇洛接過賬冊,入手微沉。
封皮是上好的靛藍貢品,帶着淡淡的墨香。
她面上是受寵若驚的惶恐,內心卻是一片了然。
【宅鬥王者也有搞不定的領域麼?】
【讓我看看,這北疆土皇帝家的賬,到底有多爛。】
她抱着念初坐到一旁的矮凳上,一手輕輕拍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翻開了賬冊。
只一眼。
蘇洛的眼神,就變了。
那雙原本慵懶含媚的狐狸眼,倏然變得銳利。
前世,她執掌的萬魔之淵,疆域橫跨三千世界,每日流轉的資源財富,比這小小王府百年的稅收加起來還要多。
那賬目之繁復,如恒河沙數。
經她手的賬,一分一毫,都錯不了。
眼前這本,在她看來,簡直是孩童的塗鴉。
漏洞百出。
破綻滿身。
“雲絲錦,市價三十兩,賬記六十兩。”
“南珠,成色中下,入賬按上上品。”
“給小小姐采買的牛乳,每日用量半斤,采買記錄卻是一斤,剩下半斤喂了誰家的貓?”
她的手指,在紙上輕輕劃過。
她看得太快,太專注。
以至於,一句壓抑不住的,帶着鄙夷的吐槽,就這麼從唇邊溜了出去。
“……這王府的賬做得跟篩子一樣,到處都是窟窿。”
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管家是吃幹飯的嗎?光這個院子,一個月就被貪了三百兩……”
話音剛落。
她猛然回神,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壞了。
她抬頭,環顧四周,院子裏靜悄悄的,丫鬟婆子們都在遠處做事。
應該……沒人聽見吧?
她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
然而。
她沒有看到。
就在月亮門外,那雕花的木影之後。
一個穿着深灰色管家袍的身影,僵在了原地。
鎮北王府大管家,福伯。
他本是來向大小姐回稟庫房盤點的事宜,手,已經抬起,正要叩響院門。
卻被那一句清晰入耳的嘀咕,釘在了原地。
篩子?
吃幹飯的?
一個月……三百兩?
福伯那張常年古井無波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他福安,十二歲入王府,從一個掃地小廝做起,兢兢業業近五十年,才坐到今天大管家的位置。
王府上下,誰見了他不恭恭敬敬地叫一聲“福伯”?
他自認將這偌大的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賬目更是他最引以爲傲的東西,每年年底,連京城派來的戶部官員都挑不出半點錯處。
今天。
竟被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奶娘,說成是篩子?
荒謬!
可怒火之後,涌上來的,卻是更深重的,冰冷的驚駭。
一個月,三百兩。
這個數字,太精準了。
他沒有懷疑蘇洛是污蔑。
因爲,一個足不出戶的奶娘,根本不可能編造出這樣一個數字。
她要麼是瘋了。
要麼……她說的是真的。
福伯緩緩放下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他沒有進去質問。
也沒有聲張。
他只是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轉身的瞬間,那挺直了一輩子的背脊,似乎都佝僂了幾分。
……
是夜。
賬房裏,燈火通明。
這裏是王府的禁地之一,存放着鎮北王府開府以來所有的賬目和地契文書。
此刻,只有福伯一人。
他面前,堆着小山一般的賬冊。
他調出了燕婉所居院子近一年的所有采買流水,用度清單,庫房出入……
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噼啪作響,像一場急促的雨。
冷汗,從他額角滑落,滴在泛黃的賬紙上,洇開一團模糊的墨跡。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窗外的天,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啪!”
福伯手裏的狼毫筆,驟然折斷。
他死死地盯着兩本賬冊上對不上的數字,整個人如遭雷擊。
三百二十七兩。
這是他核算出的,上個月院子被各種名目貪墨掉的銀兩總額。
蘇洛說的……只少不多。
這還僅僅只是一個院子!一個月!
那整個王府呢?
那些同樣手握采買大權的管事,那些鎮守一方的外派莊頭,那些負責軍需後勤的將領……
福伯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扶着桌子,才勉強沒有倒下。
燭火搖曳,將他蒼老的身影,拉得很長。
良久。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賬冊,仿佛看到了那個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的柔弱身影。
蘇洛。
一個鄉下來的奶娘。
她是怎麼知道的?
……
翌日。
蘇洛剛喂完念初,就見福伯親自來了聽竹軒。
他身後跟着兩個精幹的小廝。
那張老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眼神,卻和昨日截然不同。
“大小姐。”福伯對燕婉躬身行禮。
“福伯何事?”
“老奴想跟大小姐,借個人。”福伯開門見山。
燕婉一愣。
福伯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蘇洛身上。
“府中賬目繁雜,近來人手實在不足。老奴瞧着蘇奶娘心細識字,想借她去賬房幫襯幾日。”
這話一出,滿院的下人都驚了。
賬房?
那可是王府的中樞!
一個奶娘,跑去賬房幫忙?這是什麼道理?
燕婉也皺起了眉。
她下意識地看了蘇洛一眼,眸中帶着詢問和一絲警惕。
【搞什麼飛機?】
【這老頭子昨天不是還在門口偷聽嗎?今天就來借人?】
【這是鴻門宴,還是真的要我去做苦力?】
【去賬房天天對着數字,老娘的青春都要耗光了!】
蘇洛內心瘋狂吐槽,面上卻是一副嚇壞了的模樣,連忙擺手。
“福伯說笑了,奴婢……奴婢愚鈍,只會帶孩子,哪裏會算什麼賬……”
“你會。”
福伯打斷了她的話。
他看着蘇洛,眼神銳利。
“昨天大小姐那本賬冊,你看了一個時辰,便將其中錯漏之處,盡數列了出來,呈給了大小姐,是也不是?”
蘇洛:“……”
燕婉:“……?”
她什麼時候把錯漏列出來了?她明明什麼都沒說啊!
燕婉看着蘇洛,又看看福伯,聰慧如她,瞬間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拆穿,只是順着福伯的話,點了點頭。
“確有此事。洛兒確實心細。”
她沉吟片刻,終於道:“可以。但念初離不得她,每日申時之前,必須讓她回來。”
“老奴遵命。”
福伯大喜過望。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