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講得很仔細,從麻袋被扔下,到乞丐爭搶,再到他自己冒險把人扛回來。
李青一邊聽,一邊慢慢理着思路。
他是被人從路過的馬車上扔下來的,裹在麻袋裏。被一群乞丐發現後,差點連貼身衣物都被扒光。
原主很可能已經死了,雖然身上沒有刀傷,但也許是摔死的,或者別的緣故。
而自己,就在那時莫名地占據了這具身體。
沒有原主的記憶,事情就棘手了。
是仇殺?可能性很大。
以原主的身份,撤離時一定有護衛隨行。能繞過護衛把人綁出來,再用這種方式處理掉,下手的人恐怕不簡單。
是內鬼,還是......自家人?想到古代家族內鬥的殘酷,李青心裏不禁一沉。
看來,想弄清身份,線索還得回荊城找。
可荊城如今已被北晉軍隊占領,他這樣貌、這穿着,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那些北晉兵,恐怕正缺他這樣的“貴人”去領賞。
一碗糊糊吃完,李青放下碗,看向老胡:“老胡,你冒險救我回來,是有什麼難處需要我幫忙嗎?”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恩惠,尤其是在這亂世。
“大人,俺......俺確實有事相求。”老胡搓着手,黝黑的臉上泛起窘迫,聲音也低了下去,“俺有個小妹,命苦,兩年前一場大病沒了。她活着的時候,總念叨着想去皇城看一眼,說那兒的屋檐下都掛着金鈴鐺......”
他頓了頓,眼裏泛起淚光:“俺沒用,別說皇城,連這五陽鎮都沒出去過幾回。從這裏到皇城,山高路遠,聽說得好幾個月,路上還不太平......俺這輩子是沒指望了。”
他抬起頭,帶着一絲孤注一擲的期盼望向李青:“可大人您不一樣!您是荊城裏的貴人,見多識廣,將來肯定是要去皇城的。俺不求別的,只求......只求您將來若有機會到了皇城,能在哪個熱鬧的街口,替俺小妹......看一眼,就當是俺帶她去了......”
皇城?李青心裏咯噔一下。
對他這個剛到此地、連東南西北都還沒摸清的異鄉人來說,這個目標實在太過遙遠。
貿然踏上通往皇城的漫漫長路,恐怕還沒走出多遠就會遭遇不測。
“老胡,這件事,我記下了。”李青語氣鄭重,“但我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恐怕不是一時半刻能辦到的。”
“明白!明白!”老胡連連點頭,激動得聲音發顫,“只要大人肯答應,俺等得起!多久都等!”
李青點了點頭,將目光投向自己身上那件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白色裏衣。
“老胡,你這裏有沒有尋常的衣服可以換洗?”
“大人,俺......俺只有這種粗麻布的衣服,又糙又舊,怕委屈了您......”老胡有些爲難。
“無妨,給我一套便是。”李青擺擺手。
老胡趕緊進屋取出一套雖舊卻漿洗得幹淨的麻布衣褲。
李青回屋換上,再走出來時,雖然是一身粗布衣衫,但那挺拔的身姿和過於白皙清秀的面容,讓他自己也覺着別扭,李青嘆了口氣:“有沒有鬥笠?”
“有!有!”老胡連忙找出一頂邊緣垂着黑布的舊鬥笠。
李青戴上鬥笠,寬大的帽檐和垂下的黑布頓時將他的臉龐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個下巴。
他這才覺得安心了些,將換下的錦緞內襯仔細疊好揣入懷中,這是眼下唯一可能換點錢的東西了。
“老胡,帶我去鎮上走走看看。”李青說道,聲音在鬥笠下顯得有些沉悶。
“是!大人!”老胡應道。
“在外面,”李青提醒他,“叫我李兄弟就好。”
“是!大......李兄弟!”老胡趕忙改口,心裏卻覺得,這位“李兄弟”即便穿着麻衣,戴着鬥笠,那通身的氣派,也絕不是尋常兄弟能比的。
......
街道上依舊冷清,因爲昨天北晉軍隊的經過,大多數人仍心有餘悸,不敢輕易出門。
李青默默觀察着四周,街道兩旁是高矮不一的木屋,腳下是高高低低的石板路,一切都透着陌生的古樸。
他剛才已經從老胡那裏問清了大概,這裏是燕朝涼州地界,五陽鎮,距離陷落的荊城大約十裏路。至於更多的,老胡這樣一個普通農戶也就不知道了。
信息遠遠不夠,當務之急是弄點錢,再打聽消息。
“老胡,鎮上有當鋪嗎?”
“有!俺認得,您跟俺來!”老胡連忙在前頭帶路。
李青注意到街道上雖然蕭條,卻沒什麼破壞的痕跡,也沒見到巡邏的北晉士兵。
這支北晉的軍隊竟然沒有燒殺搶掠......
路上的行人看到戴着鬥笠、遮掩面容的李青,都下意識地躲遠了些。
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多半不是善茬。有幾個昨天在客棧見過老胡“撿人”的,更是低着頭匆匆走過,生怕惹上麻煩。
不多時,兩人來到一家門面不大的當鋪。
櫃台後坐着個幹瘦的老頭,正打着瞌睡。
見有人進來,他剛抬起眼皮,就看到一個遮着臉的人徑直走來,身後還跟着個魁梧的漢子守在門口。
老頭一個激靈,以爲是歹人,張嘴就要喊——
“掌櫃的,當東西。”
清亮透徹的嗓音從鬥笠下傳出,打斷了老頭的驚呼。
他愣了下,見李青從懷裏取出一件折疊整齊的衣物遞過來,這才鬆了口氣,驚魂未定地接過去。
一入手,老頭渾濁的眼睛頓時亮了。
這布料觸手生涼,細膩光滑,潔白得像雪,沒有一絲雜色——是上好的錦緞!
而且這做工......絕不是尋常富戶能有的。光是這件貼身的裏衣,價值恐怕就不下數百兩銀子。
老頭偷偷抬眼,打量眼前這個捂得嚴嚴實實的人。
行事如此遮掩,卻能拿出這等貴重之物,加上剛才那刻意壓低卻依舊難掩清亮的嗓音......
是偷來的?不像。更像是哪個落難的貴人,不得已拿貼身之物換點盤纏。
他心裏迅速盤算,這東西燙手,但利潤也大,不如壓壓價,少賺點,趕緊成交,免得惹禍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