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湯的餘香尚未在礦洞中完全散去,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寂靜已然降臨。篝火旁,二十名被挑選出來的礦奴,在吳大有的帶領下,笨拙卻認真地活動着筋骨。他們身上套着從血衣盜屍體剝下的、不甚合身的舊皮甲,手裏握着沉甸甸的彎刀或砍刀,臉上混雜着緊張、興奮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吃飽了,有力氣了,還拿着真家夥……這感覺,像做夢。
陳青帶着幾個手腳麻利的少年,如同地鼠般穿梭在礦洞縱橫交錯的廢棄坑道裏。他們舉着簡陋的火把,用削尖的木棍或撿來的破鐵片,仔細地敲打着每一寸可疑的岩壁,搜尋着任何類似“刻着花紋鐵板”的痕跡。每一次敲擊的回聲,都承載着希望。
陳默則盤坐在靠近鬼哭澗入口的僻靜處。左臂套着那件新出爐的凶器——“蟄龍刺”。暗金色的臂盾貼合着小臂,中心那根螺旋狀的猙獰尖刺在昏暗光線下流淌着冰冷的寒芒。他閉目凝神,搬山勁力如同溫馴的溪流,在體內緩緩運轉,滋養着之前煉制蟄龍刺時消耗的心神,同時分出一縷意念,如同無形的觸手,細細感知着臂刺中蘊含的磅礴庚金之氣。
‘如臂使指,鋒芒內斂……不錯。’陳默心中滿意。這蟄龍刺不僅是一件武器,更是他淬煉自身庚金之氣的“放大器”和“穩定器”。他嚐試着將一絲搬山勁力注入尖刺。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穿透力極強的顫鳴響起。尖刺尖端,一點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鋒芒吞吐不定,空氣仿佛被無聲地撕裂,發出細微的“嗤嗤”聲。旁邊的岩壁,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針尖大小的深孔。
‘穿透力驚人!’陳默暗贊。出其不意之下,洞穿普通皮甲甚至薄鐵甲,不在話下。他收斂勁力,蟄龍刺瞬間恢復沉寂,如同凡鐵。‘陰人的好東西!’
時間在無聲的修煉和緊張的搜尋中流逝。礦洞深處不時傳來陳青小隊興奮或失望的低語。吳大有那邊,則響起了笨拙卻有力的呼喝聲,礦奴們正在練習最簡單的劈砍和……投擲石塊?吳大有似乎把陳默“石灰粉的用法”理解成了“遠程投擲戰術”,正指揮着人用碎石練習準頭。
突然!
“尊上!尊上!找到了!找到了!”陳青激動得變了調的聲音,從一條幽深的岔道深處傳來,帶着劇烈的喘息和回音。
陳默倏然睜眼,精光一閃而逝。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吳大有也立刻停下操練,帶着人緊隨其後。
岔道盡頭,是一個被巨大落石半掩埋的老礦坑。坑底積滿了渾濁的泥水和碎石。陳青和幾個少年正奮力扒拉着坑壁底部一片被厚厚淤泥和苔蘚覆蓋的區域。一塊厚重的、邊緣與岩壁幾乎融爲一體的暗沉金屬板,在火把照耀下,顯露出一角!
金屬板呈暗褐色,布滿鏽跡和水漬,但露出的部分,清晰地雕刻着繁復而古老的紋路!那紋路並非裝飾,更像是一種精密的齒輪咬合結構,中心位置,赫然是一個凹陷的、形如三叉戟的孔洞!與油布地圖上的標記完全吻合!
“就是它!花紋鐵板!鑰匙孔!”吳大有湊近一看,激動得胡子直抖,“沒錯!老奴當年遠遠瞥見過一次!就是這樣的!”
陳默蹲下身,手指拂過冰冷的金屬板。觸手沉重冰涼,絕非普通鐵料。鏽跡之下,能感受到金屬本身的致密和堅韌。他嚐試着推動,紋絲不動。指尖凝聚一絲庚金之氣,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三叉戟形狀的鑰匙孔。
嗡……!
鑰匙孔內部結構極其復雜,庚金之氣探入的瞬間,仿佛觸動了某種沉寂已久的精密機括,整個金屬板內部傳來極其微弱、卻連綿不斷的齒輪咬合般的“咔噠”輕響!一股微弱的氣流,從鑰匙孔和金屬板邊緣的縫隙中透出,帶着地下深處特有的陰涼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與油混合的陳舊氣味!
“下面有風!通道是通的!”陳青驚喜叫道。
陳默收回手指,眼中光芒大盛。找到了!通往黑石堡地下的密道入口!現在,只缺那把能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幹得好!”陳默拍了拍陳青的肩膀,少年激動得臉通紅。“吳老,帶人清理入口淤泥,小心別破壞機關。但先別動這塊板子。”
“是!”吳大有立刻指揮人手。
陳默站起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層和金屬板,投向黑石堡的方向。鑰匙……在厲鋒手裏?還是藏在堡內某處?
他掏出王胡子“貢獻”的那張布防草圖,目光鎖定在堡主府西側那片標記着“冶煉場/庫房?”的區域。那裏,是血衣盜重兵把守的核心區域之一,也是厲鋒最有可能翻找秘寶的地方。
“時間不等人。”陳默低語。血衣盜連續損失人手,厲鋒不可能毫無察覺。大規模搜山或者加強對礦洞的管控,隨時可能到來。必須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潛入黑石堡!
“操練暫停。”陳默轉身,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吳老,挑四個最機靈、腳步最輕、膽子最大的兄弟,帶上短刀和石灰粉袋,跟我走。”
吳大有心領神會:“尊上是要……先探路?”
“不,”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掂了掂臂上的蟄龍刺,“是去‘拿’鑰匙。”
他需要更準確的情報。厲鋒在堡主府密室到底在翻找什麼?鑰匙具體什麼樣?布防是否有變動?這些,光靠一張舊草圖和王胡子的口供還不夠。他需要一雙眼睛,甚至……一個機會。
“陳青,”陳默看向少年。
“在!”
“你留下,協助吳老守好這裏。地道入口清理幹淨後,用碎石虛掩,恢復原狀,別留痕跡。若遇緊急情況……”陳默從懷裏掏出那個裝着品質最好引金石的小布袋,塞給陳青,“引金石遇劇烈撞擊或高溫會爆燃,能拖延片刻。”
“是!尊上放心!”陳青用力點頭,將布袋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捧着千斤重擔。
很快,吳大有挑選出了四個精悍的礦奴。他們換上相對幹淨、沒有明顯血污的皮甲(從之前戰利品中精挑細選),臉上重新抹上煤灰,眼神裏帶着緊張,但更多的是對陳默的絕對信任和豁出去的決心。
陳默自己也換上了一套從馮七身上扒下的、相對完好的血衣盜什長皮甲,將馮七那塊刻着“柒”字的黑沉令牌掛在腰間最顯眼的位置。他最後檢查了一下蟄龍刺的固定,又將幾包特制的、用油紙和細布層層包裹的“高純度石灰粉彈”塞進皮甲內袋。
“記住,”陳默掃視着吳大有、陳青和四個即將跟隨他潛入的礦奴,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的目標是鑰匙和情報,不是拼命。能潛行則潛行,能暗算則暗算。石灰開路,一擊即走。若事不可爲,立刻按計劃撤回礦洞,絕不可戀戰!”
“明白!”衆人齊聲應道,聲音壓抑卻堅定。
陳默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通往礦洞入口方向的黑暗。四個礦奴如同影子般緊隨其後,迅速融入陰影中。他們的腳步,在吳大有和陳青的教導下,已刻意放輕了許多。
礦洞入口處,之前戰鬥的痕跡已被小心掩蓋,但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血腥和石灰味尚未完全散去。陳默示意四人噤聲,自己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岩石,緊貼在入口岩壁的凹陷處,將搬山境的感知提升到極致,仔細聆聽着洞外的動靜。
夜風呼嘯,吹過荒涼的山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黑石堡的方向,隱約有幾點燈火在黑暗中搖曳,如同巨獸蟄伏的眼睛。
片刻後,陳默眼中精光一閃,低聲道:“外面安全。走!”
五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溜出礦洞入口,借着嶙峋山石的掩護,朝着山下那座被血衣盜占據、此刻卻藏着他們唯一生機的黑石堡,潛行而去。
夜還很長。蟄伏的潛龍,第一次主動將爪牙,探向了囚籠之外的風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