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向來風流的程景於，放棄緋聞校花選擇了毫不起眼的林月尋，所有人都羨慕她命好。
於是從無到有，這一生的苦，林月尋陪他吃了個遍。
臨到六十歲，林月尋牽着淘氣的孫兒，覺得此生終於圓滿。
程景於卻將一紙阿爾茲海默症的診斷書，遞到她面前，語氣陌生到可怕。
“你是誰？”
“可以把我的珍珍還給我嗎？”
徐珍雲，是40年前，和他傳緋聞的校花。
一瞬之間，他忘記了40年裏的一切，瘋了一般鬧着要回到徐珍雲身邊。
林月尋爲了維護他的體面，只能咽下委屈，默許這個可憐的愛人，將初戀養在隔壁。
她以爲命運的荒唐到此爲止，卻在冒着大雪給他送外套時，撞見了他神志清明和老友謝見山的對話。
“那麼大把年紀了，爲什麼還要爲了珍珍，裝阿爾茲海默症騙你老婆呢？”
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麼的時候，林月尋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預感自己沒法接受如此殘忍的真相，卻還是自虐般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這個陪伴了四十多年愛人的宣判。
程景於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玩世不恭。
“從前日子苦，我舍不得珍珍陪着我那麼狼狽，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月尋。”
“如今日子好過了，我想彌補珍珍，七天之後，我要補給珍珍一場婚禮，只能出此下策。”
他的聲音輕描淡寫，可是每一個字都像利刃扎向林月尋的心口。
好友謝見山聽到這番話，語氣裏有幾分不忍。
“你不如直接離婚來得幹脆，月尋跟了你這麼多年，你就不怕她心寒嗎？”
程景於停頓了好久，目光看向遠方，似乎在追憶着什麼。
“她離不開我的，只要她還是林月尋，就不可能離開我的身邊。”
“況且這麼多年感情，我也離不開她了。”
“月尋比較會照顧人，我留她在身邊，也能照顧珍珍。”
原來他選她，不過是舍不得愛人陪在自己身邊吃苦，她只是那個退而求其次的其次。
到如今勉強留下，也不過是因爲她比較“好用。”
林月尋的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笑，淚水劃過眼角皺紋，從前的記憶清晰浮現在腦海。
早在四十年前，程景於和徐珍雲並肩站在各種光榮榜上，是大學校園裏最登對的一對。
而林月尋，是丟在人群濺不起任何水花的小透明，只有遠遠望着的資格。
那樣懸殊的身份，程景於卻像少女小說裏寫的那樣，丟下人人看好的校花，來追求如此普通的她。
而她，理所當然動了心。
她無數次感激命運垂憐，唯獨沒有想過，這些年經歷的風雨裏鐫刻滿了背叛。
林月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家的，她渾渾噩噩走了一路，最終被兒子程容明的埋怨拉回了現實。
“媽，既然我離婚了，這個孩子是你的責任。”
“我今天有要緊事，你不在家帶孩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程容明說完，把孩子往她懷裏一塞，風風火火往外趕。
林月尋的目光，從嚎啕大哭的孫兒，轉到洗碗池裏不知泡了幾天的油沫，那一刻她突然覺得好累。
她麻木地鑽進廚房，洗碗做飯，如同機器一般進行着往日的程序。
等到做完一切，她想走出門喘口氣，抬眼卻看見程景於牽着徐珍雲走近。
即便他爲了裝病，大衣搭棉服故意穿得邋遢，此刻眼底的清明還是出賣了一切。
原來他的僞裝那麼拙劣，她突然有些痛恨自己的遲鈍。
林月尋的嗓子像是被什麼哽住，她固執地對上他的視線，終於流着淚問出了那句話。
“爲什麼？”
爲什麼要背叛，爲什麼要欺瞞，爲什麼不愛卻不肯放過她？
程景於眼底閃過一瞬心虛，卻還是像真的失憶一般冷漠回應。
“什麼爲什麼？”
“我都不計較，你到底用什麼手段成爲我老婆的，如今把珍珍接回家，你有什麼好計較？”
她是用什麼手段，成爲他的妻子的？
是他主動招惹，三跪九叩去廟裏求了姻緣籤，是他親自跪在她面前，求她給一個相伴的機會。
他們的緣分是他求來的，怎麼徐雲珍一出現，就全都不作數了呢？
林月尋僵持着堵在門口，即便悲傷得站不住，卻還是不肯退讓。
可是晃神間，卻冷不防被一道力量扯了一把。
回過頭，她十月懷胎一點點養大成人的兒子，提着大包小包，將徐珍雲護在了身後。
兒子站在她的對立面，看向她，臉上寫滿了失望。
“媽，你嫉妒心別那麼重行不行？”
“我是男人，又離了婚，我能理解爸爸不能跟相愛的人在一起是什麼滋味。”
“他們因爲你錯過了那麼多年，爲什麼最後的時間你不能成全他們呢？”
林月尋不可置信聽着這一切，渾濁的眼底不可抑制涌出了淚意。
那個瞬間，她突然不知該去怨誰。
成全他們？那麼她被他們父子倆磋磨的這些年歲，誰來成全她呢？
林月尋像是被抽去了力氣，手從門框一點一點脫力鬆開。
“耶！歡迎珍珍奶奶！”
孫兒不知是受了誰的指示，橫沖直撞去迎頭一次見面的徐珍雲，撞得林月尋肋骨生疼。
滿屋，只有她一個外人。
林月尋帶着滿心悲哀回到臥室，笨拙地提交了注銷身份的申請。
“預計七天之內注銷，請及時帶相關證件到線下辦理。”
對話框彈出，林月尋毫不猶豫點擊確認。
她累了，後半生就不做林月尋了。
七天後，是程景於補給徐珍雲的婚禮，那時林月尋會永遠離開，成全他們這份癡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