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有錢，我可是真沒錢。
你們也知道的，我和向前都是拿死工資的，沒別的進項，時不時還得補貼幾個孩子。
這樣吧，你們出錢，我出力照顧媽。”蘇明珍不願給錢，可憐兮兮道。
屋裏的江紅娟撇了撇嘴。
心道如果讓蘇明珍來照顧，老太太這病算是徹底沒救了。
“大姐，你沒聽明華剛才說嗎？扶養父母是法律規定的責任，每個子女都要承擔。
你不給也行，到時候明華一紙訴狀把你告上法庭，讓法官查封凍結你們家的銀行賬戶，到時候就老實了。”蘇長吉陰陽怪氣道。
因爲蘇明華這麼一攪和，還拿法律說事，幾家權衡利弊之後，都不情不願的決定掏出兩萬塊。
“錢我給了，以後再有事兒別找我。”割肉兩萬塊，蘇明珍肉痛不已，氣急敗壞的走了，把大門甩的砰砰作響。
蘇長鬆和蘇長吉兩家也答應明天送錢過來，馬不停蹄的跑了。
都不想管老娘的死活，丟給了蘇長剛一個人照顧。
誰叫他是老大。
蘇長剛默默的鬆了一口氣。
只要能給媽湊齊手術費就行。
裏屋響起了周美芬的哭聲，剛開始是小聲的啜泣，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嚎啕大哭。
她一輩子生養了五個孩子，又幫着帶大了九個孫子和外孫。
除了李紅梅的兩個孩子是她娘家人幫忙帶的，其他的孩子哪一個她沒看顧過？
自以爲到老了以後能過上兒孫滿堂，幸福快活的日子，卻沒想到是這樣的下場。
年輕的時候她處處要強，不想看男人的臉色過日子，千挑萬選，嫁給了老實本分又能掙錢的蘇二旺。
蘇二旺對她是真好，什麼都聽她的，養成了她在家裏說一不二的性子，大事小情都要經過她的同意。
雖說她性格強勢，但對幾個孩子是真的好。
給每個孩子都安排好了出路，買工作，娶媳婦兒，帶孫子甚至外孫。
願意讀書的，也一門心思的往前供，哪怕是蘇明華這個姑娘家，也沒有讓她早早的輟學，一直供到研究生畢業。
掏空家底子爲他們的人生鋪路。
就像蘇明珍說的，真是把自己的骨頭打碎了喂給他們。
她和蘇二旺兩個人一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心爲了幾個孩子付出，無怨無悔。
蘇二旺積勞成疾，不到六十歲就早早的走了。
直到走的那天，他都沒穿上過一件新衣裳。
年輕的時候撿哥哥的衣服穿，後半輩子撿孩子們的舊衣裳穿。
他死後，周美芬抱着他的屍體哭的肝腸寸斷，親自去壽衣店爲他買了新衣服穿上，可是他再也看不到了。
她悔呀，後悔當初不該掏空自己的家底子，不留退路的去幫助幾個孩子。
後悔自己對他們太好，包辦一切，養成了他們自私自利的性格。
後悔沒有給自己留下養老的底氣，以至於現在被人像踢皮球一樣的踢來踢去。
後悔沒有在年輕的時候對自己和老伴好一些，現在老了落得一身病痛。
更後悔自己沒有看到老大和老大媳婦兒的好，對他們一家更好一些。
十根手指有長有短，她自認自己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只能盡力。
日久見人心，幾個孩子裏，也就老大和老大媳婦兒對她是真的盡心盡力了。
只可惜老大自己經濟也很拮據，有心無力。
老大家的兩個兒子都結婚生子了，一家人還擠在這個幾十年前的筒子樓裏。
夫妻倆過得苦哈哈的，又要上班，帶幾個小孫子，現在還得照顧她這個病號。
想到這裏，周美芬突然有了有了決斷。
江紅娟見她不再哭了，上前安慰道：“媽，我和長剛這裏還有一萬多塊錢，加上保國衛國手裏的積蓄，應該夠了。
明天等他們三家把錢送過來，咱們就馬上安排做手術，醫生說這個病治愈的可能性很大，你別擔心。”
周美芬第一次這麼溫柔的打量這個大兒媳。
她才不到五十歲，就已經老的像六七十歲一樣，滿臉溝壑，一雙手像桑樹皮一樣，全是口子。
“紅娟，媽這些年虧待你了。”周美芬拉住她的手說。
江紅娟聽到婆婆這句話，不由得落下淚來。
她以爲自己這一輩子都得不到婆婆的認可了。
“媽，有你這句話，一切都值了。”
……
第二天。
周美芬強撐着病體出了門，不讓兒子兒媳婦跟着。
她坐着公交車去新城區，售樓部漂亮的銷售小姐領着她看了幾套房子。
最後周美芬定下了其中一套一百平的小三居，送兩個陽台，套內實際面積有一百多平，公攤面積小，采光也很好。
02年的房價不高，一平才不到兩千塊，這套房子全款拿下也才二十萬塊。
她交了1000塊定金，約好明天來付全款，辦手續。
蘇二旺走的時候給她留下了一個存折，裏面有五萬塊錢。
他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不要把這些錢的事告訴孩子們，給自己留個退路。
周美芬也就隨了他的心意，沒想到還真的用上了。
不過五萬塊還遠遠不夠。
她把自己和老伴兒從前的老房子賤賣給了鄰居，當晚就拿到了五萬塊錢。
一共十萬塊，再加上蘇長剛他們幫着湊到的十萬塊，一共是二十萬，房款夠了。
“媽，錢湊齊了，明天咱們就去醫院定下做手術的時間。”蘇長剛道。
“不着急，明天早上你們倆收拾收拾，我先帶你們去個地方。”
“去哪兒？媽，你的手術耽擱不得，咱們還是先……”
“你聽媽的，我的手術不着急。”
蘇長剛聽話了一輩子，這次也沒有忤逆母親，點頭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周美芬就帶着兩口子去售樓部，籤了合同，交上全款。
蘇長剛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哄着籤了字。
看到母親把錢全部交給售樓小姐。
他連忙道：“媽，這是做什麼？這錢是給你救命的錢。”
周美芬說：“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我不想做手術。
這一把年紀了，上了手術台哪能輕輕鬆鬆的下來。
與其這樣，我不如悶頭過，活一天算一天。
總之你們別管了。”
售樓小姐也是眼疾手快，趕緊把錢收起來，這一單就算成了。
夫妻倆從售樓部出來，看着手裏的購房合同，還處於懵逼的狀態。
老媽把做手術的錢，還有自己的家底子都掏出來給他們夫妻倆買了商品房？
怎麼像是做夢似的，從前這可是其他幾個弟妹待遇。
“老大，紅娟，媽這輩子最愧對的就是你們倆。
其他幾個都有好的出路，你們倆過的最孬。
這是媽的心意，收下吧。”
蘇長剛能理解老年人不想做手術的心理。
“媽，就算不做手術，你也不能把老房子都賣了貼補我們，你以後住哪兒呢？”
“有你在，媽還愁住嗎？難道你不肯讓媽住你家？”
“當然不是，長剛不會說話，媽，你隨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江紅娟連忙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媽，咱把長鬆長吉幾個給你湊的手術錢拿來買了房子，萬一他們找上門來，我……”
“怕什麼，有我在，給我了，就是我做主。
養他們這麼大，用他們兩萬塊錢，我受的起！”
夫妻倆還是惶恐不安。
了結了最後一樁心事，周美芬當晚就喝農藥去了。
早上江紅娟起來給婆婆送早飯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