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三年 初夏
廣州 珠江口
消毒水混着南方初夏特有的黴溼氣，一股腦的鑽進了程廷雲的鼻腔。嗆得他喉頭發緊。眼皮沉重的像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牽扯着太陽穴的一次鈍痛。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動，逐漸聚焦成低矮泛黃的石灰天花板。幾道蛛網狀的裂紋清晰可見，耳邊是溫溫的低語，夾帶着粗重的粵語腔調或夾雜着幾句粗聲大氣的北方官話。嘈雜的撞擊着耳膜。
“醒了，醒了，慕白少爺醒啦！”一陣年輕又帶着驚喜的聲音突兀的響起。帶着明顯的江浙口音，緊接着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慕白？程廷雲意識深處猛的一顫。這個塵封在家族譜典裏的字早已隨着那個舊世界的崩塌而毀滅。他費力地轉動着眼球，眼視床邊一個穿着灰色短褂面孔激動的發紅的年輕小廝(大概是叫阿福，這名字突兀的跳進了腦海)，落在對面牆壁那扇糊着半透明油紙的舊式木格窗上。窗外隱隱綽綽是幾層茂盛的芭蕉葉。偌大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晃動的光影。不是醫院雪白規整的病房，也不是野戰帳篷的迷彩頂棚。一陣強烈的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如同絕地的洪水，洶涌的沖擊着他現代軍官的理智——1907年，浙江湖州，程氏大宅……父親程瀚章，清末新軍將領……留日士官生……北洋新軍第七鎮統領……東南巡閱使……北洋浙督……袁世凱，洋行絲廠……下野巨賈……
“我……”啊，張開口發出的聲音幹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少爺，您總算醒了，嚇死阿福了。“您都燒了三天三夜了。迷迷糊糊的淨說胡話，什麼‘步坦協同’‘火力覆蓋’聽不懂啊。老爺從上海拍了好幾份電報催問，夫人急得直掉淚，謝天謝地，菩薩保佑！”阿福絮絮叨叨，手忙腳亂的端起旁邊小桌上的一碗褐色的湯藥，一股濃烈刺鼻的中草藥味彌漫開來。
步坦協同？火力覆蓋？程廷雲心頭巨震，這些來自未來的深入骨髓的軍事術語。並從他口中無意識的說出，他猛地抬起頭——一只骨節分明，皮膚細膩，明顯屬於少年人的手，沒有長期握槍，磨出的厚厚的老繭，沒有戰場上留下的傷疤。這不是他的手，不是那個在邊防線上與風雪搏鬥的解放軍軍官的手。床頭櫃上放着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的藍泥印章上赫然寫着“中國國民黨陸軍軍官學校——張靜江”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抓住了他。1924年，黃埔軍校，他一個信仰紅旗的軍人要回到那個風雲激蕩，國共合作卻又分裂的起點。重生？這個只在網絡小說裏聽過的詞，荒謬而又真實的砸在他的頭上。
“阿福……鏡子”他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阿福愣了一下，顯然不習慣少爺突然變得如此銳利的眼神。但還是趕緊從旁邊的藤條箱中翻出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鏡小心翼翼的遞了過來。程廷雲接過鏡子。冰涼的金屬邊框讓他指尖微微一顫。鏡面微微有些模糊，印出一張年輕的過分，甚至帶着幾分稚氣的臉。眉毛濃黑，鼻梁挺直，唇線清晰，尚未完全褪去少年的柔和。唯有那雙眼睛深邃的不像17歲的少年，瞳孔中沉澱着與極不相符的沉重驚愕。以及一絲被強行壓下的茫然。鏡中人陌生又熟悉，是記憶碎片裏那個養尊處優的程家少爺程慕白，也是被強行塞入了一個後世靈魂的容器。鏡子裏那雙眼睛正死死的回望着他無聲的訴說的一個無法逃避的事實。程廷雲，你在這裏了，1924年廣州黃埔軍校開學前夕。歷史那沉重而血腥的齒輪開始緩緩轉動，而自己已經被卷入其中。
“少爺？”阿福見他盯着鏡子久久不語，神色變幻不定，擔憂的喚了一聲。
程廷雲緩緩放下鏡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雜着藥味和潮溼黴味的空氣。在睜開時，眼底的驚濤駭浪已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取代。他掀開身上薄薄的條紋被，雙腳踩在冰涼的水磨石地上，身體晃了一下才站穩，三天的高燒讓這具年輕的身體有些虛浮。
“衣服。”他言簡意賅。
“少爺，您才剛好……”
“拿來。”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阿福不敢再動，趕緊從藤箱裏取出一套熨燙的筆挺的淺灰色中山裝，料子是上好的細紡棉布，裁剪合理。領口袖口都繡着精致的紅色暗紋無聲彰顯着主人的家世不凡。程廷雲沉默的換上。布料貼着皮膚的感覺很陌生，帶着一種舊時代的拘謹，他仔細的扣好每一粒黃銅紐扣動作，帶着軍人特有的利落。鏡子裏那個眉宇間尚存青澀、身板略顯單薄的少年套上這身象征革命與革新的制服。竟然隱隱透出一股英挺之氣。
“走吧。”他整理好領口，轉身向外走去，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很快變得穩定。陽光穿透走廊盡頭的門洞，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1924年6月15日，距離黃埔軍校第一期正式開學僅剩三天。歷史，或者說他新的命運就在門外。
注：1張靜江（1877年9月19日—1950年9月3日），譜名增澄，又名人傑，字靜江，別署飲光，晚年又號臥禪，浙江烏程（今浙江南潯）人，中國近代政治家，與蔡元培、吳稚暉、李石曾並稱爲“國民黨四大元老”。蔣介石稱他爲革命導師
2程瀚章(架空人物)清末新軍軍官，留日士官生，清末北洋新軍第七鎮統領，北洋政府陸軍將領，陸軍上將，曾任北洋政府浙江督軍(兼北洋陸軍第六軍中將軍長)袁世凱稱帝後任東南巡閱使，陸軍部上將參議，討袁戰爭中被迫下野，後投資實業，開辦絲廠和輕工業，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首屈一指的商業巨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