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來得毫無征兆,仿佛天空被捅了一個巨大的窟窿,銀河之水傾瀉而下。
雨刮器開到了最快的頻率,依舊難以看清前方的路況。白色的瑪莎拉蒂Levante在雨幕中,像一葉無助的扁舟。
蘇晴晚緊緊握着方向盤,秀氣的眉頭蹙成一團。
她討厭下雨天。
尤其是這種看不清前路的暴雨天。會讓她有種失控的感覺,心底會莫名地煩躁。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又浮現出下午在辦公室裏發生的那一幕。
那個叫……她還不知道他叫什麼的年輕男人。
在咖啡店裏,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四月的春風,能輕易撫平人內心的所有褶皺。
可是在公司裏,他卻沉默得像一塊石頭,任由張浩如何辱罵、踐踏,都逆來順受,毫無反抗。
爲什麼?
爲什麼同一個人,可以有如此巨大的反差?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
是那個用聲音治愈人心的神秘咖啡師,還是那個被現實壓彎了脊梁的卑微小職員?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蘇晴晚的心裏。不疼,但就是無法忽視,讓她坐立難安。
她甚至有一種荒唐的沖動,想立刻掉頭回公司,走到他面前,親口問一問他。
但理智告訴她,這太瘋狂了。
她和他,只是一個偶然遇見過兩次的陌生人而已。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嗡……”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着“張浩”兩個字。
蘇晴晚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那股剛剛升起的煩躁,立刻被厭惡所取代。
她沒有接,任由手機響着。
下午他追出辦公室後,就一直在給她發信息,打電話。
內容無非就是質問她爲什麼生氣,爲什麼不給他面子,最後又變成毫無誠意的道歉,說明天給她買個新的包包賠罪。
幼稚,粗鄙,無可救藥。
他永遠都不懂,她在意的根本不是什麼面子,更不是什麼包包。
她只是……惡心他對待別人的那種態度。那種高高在上,視他人尊嚴如草芥的傲慢。
以前,她以爲這叫“霸道”,是男人有能力的表現。
可今天,當她親眼看到那個溫柔的“咖啡師”被他那樣辱罵時,她才第一次清醒地認識到,這不是霸道,這是純粹的,沒有教養的惡劣。
就在她思緒紛亂之際,車子忽然猛地一抖,引擎發出一聲奇怪的悶響,然後……
儀表盤上的燈光,瞬間全部熄滅。
車子在慣性的作用下,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離,最終無力地停在了路邊。
死火了。
蘇晴晚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嚐試着重新點火,可鑰匙擰到底,車子也只是發出一陣有氣無力的“咔咔”聲,再無半點反應。
完了。
拋錨了。
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江濱大道上,在這傾盆大雨的鬼天氣裏。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拿出手機,先是打給了4S店的救援電話,對方表示這種天氣,救援車過來至少需要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
她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幕,感覺自己要被困死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了。
鬼使神差地,她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張浩的未接來電。
猶豫了片刻,她還是回撥了過去。
不管怎麼說,他是她的男朋友。在這種時候,她最先能想到的,也只有他。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是震耳欲聾的音樂和男男女女鬼哭狼嚎的歌聲。
“喂?寶貝兒!你想通啦?知道錯了沒?”張浩大着舌頭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着一股酒氣。
蘇晴晚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張浩,我的車在江濱大道上拋錨了。”她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啥?拋錨了?”張浩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那你打救援電話啊!給我打電話幹嘛?我又不會修車!”
“救援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雨太大了,我一個人在這裏有點害怕。”蘇晴晚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示弱。
“害怕?你一個大活人,在車裏有什麼好怕的!”張浩嗤笑一聲,“行了行了,我這邊正跟幾個哥們喝酒呢,重要的局,走不開!你自個兒先待着吧,一個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你……”
蘇晴晚還想說什麼,電話那頭卻已經傳來了“嘟嘟”的忙音。
她被掛斷了電話。
蘇晴晚握着手機,愣愣地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雨點,瘋狂地敲打着車窗,像是要把這輛鐵皮盒子徹底吞噬。
車內,卻是一片死寂。
失望,像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瞬間將她淹沒。
她從沒像此刻這般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找錯了人。
這個男人,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永遠都不在。
他的關心,永遠都只停留在口頭上,停留在那些用錢就能買到的禮物上。
她閉上眼睛,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無助,委屈,憤怒,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的眼眶有些發熱。
就在這時。
“咚咚。”
駕駛座的車窗,被人輕輕敲響了。
蘇晴晚猛地睜開眼,嚇了一跳。
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她隱約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撐着一把黑色的雨傘,正站在她的車旁。
是誰?
這麼大的雨,怎麼會有人?
是壞人嗎?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握緊了車門鎖。
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警惕,沒有再敲窗,而是稍微後退了半步,讓自己英俊清秀的側臉,能被車燈照亮。
然後,一個熟悉到讓她心頭一顫的聲音,穿透了譁譁的雨聲,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那聲音,溫潤,磁性,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奇異力量。
“蘇總監,別怕,是我。”
“需要幫忙嗎?”
轟!
蘇晴晚的腦子裏,像是炸開了一顆煙花。
是……是他!
是那個咖啡店裏,用一句話就擊潰了她所有僞裝的男人!
是那個在辦公室裏,被張浩肆意辱罵,卻一聲不吭的員工!
他怎麼會在這裏?!
在這樣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在她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刻,他……就像一個算準了時間的騎士,從天而降!
這一刻的震驚,甚至壓倒了恐懼和警惕。
蘇晴晚看着窗外那張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清秀溫和的臉,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