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全場跟按了靜音鍵似的。
神色各異的眼神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盯在姜麥秋身上,嘲諷的、憎惡的、戲謔的。
總之,都恨不得將她剖開看看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
之前還哭着喊着要狀告霍政淮強奸自己,現在人綁來了,又當着整個大隊所有人的面矢口否認。
“大隊長閨女真不要臉,誰遇到這種事不是爛褲襠裏也不說,她倒好,恨不得拿大喇叭到處宣揚兩人在苞米地曬腚!”
“我看就是大隊長家的祖墳買錯位置了,親生閨女天天發瘋幹蠢事,你看人家認得幹閨女,又爭氣又有出息,剛來當知青就考上小學老師。”
“就是!說不定姜麥秋跟那個姓霍的也是魚嘎魚,蝦嘎蝦。都不是啥好東西,好人能當下放的臭老九啊?連落水狗都不如!”
旁邊幾個大媽壓着嗓音的議論聲拐着彎傳進姜麥秋和季青鬆的耳朵裏。
季青鬆越聽,臉色越黑:“麥秋,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姜麥秋看着他那張僞裝的毫無破綻的臉,心底不免冷笑。
這兄妹倆披着知青的外衣靠近自己,算計自己,爲達私欲步步挖坑把自己逼上死路。
上輩子,她認栽了,但這輩子,她這個惡毒女配就讓給季婉婷兄妹好好當去吧,她要緊緊抓着霍政淮,過好日子去了!
“我說……”她抬頭看向霍政淮的方向,一字一頓,又重復一遍:“霍政淮!我要嫁給你!”
話音落下,剛剛還嘰嘰喳喳的老娘們兒們看姜舒月的眼神,跟見鬼了似的。
這個思想保守的年代,大家談戀愛都偷偷摸摸的,連“我喜歡你”四個字,都不好意思說出口,沒想到姜家閨女青天白日喊着要嫁給人家。
莫不是昨晚受刺激,鬼上身了吧!
姜麥秋盯着不遠處的霍淮州,滿眼期待。
四目相對,霍政淮額角青筋直跳,臉色黑了又黑,半晌,半點回應都沒有。
姜麥秋大腦宕了下,恍然想起來。
現在的霍政淮還是個啞巴,不過上一世在他被救出來沒多久,季婉婷就到山上找到草藥,治好了霍政淮的嗓子。
“不說話等於默認。”姜舒月眉眼彎彎一笑,下台去找霍政淮。
站在台下的季婉婷面色唰的慘白,起身擋在她面前:“麥秋,你之前不是答應我,說……”
“說什麼?”姜麥秋似笑非笑反問。
季婉婷臉色變了又變,緊抿着唇,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嘴。
季青鬆急了,伸手要拉姜麥秋的手:“你馬上跟我回姜家,我們現在就回去定親!”
“啪!”
姜麥秋揚手扇偏了季青鬆的臉:“別碰我!”
季青鬆耳朵裏一陣嗡鳴,不敢想之前一直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姜麥秋竟然敢當衆打自己,不可置信道:“姜麥秋,我從來不知道你是個潑婦!”
“恭喜你!你現在知道了。”姜麥秋咬牙冷笑。
她懶得跟這兩兄妹廢話,繞過他們徑直走向霍政淮的方向。
眼看台下的鬧劇越演越烈,圍觀老娘們兒的嘴也碎的看不清速度,審判席上的幾個元老臉色變成五彩斑斕的黑色,揚手拍桌子怒斥道:“都閉嘴!”
“今天就這樣!都散了散了!”眼看收不住場,再鬧下去說不定要鬧到公社去,姜德才起身拍桌子:“都趕緊回去!”
“丟人現眼!”
話音落下,審判台上幾個元老挨不住丟人,不管台下的閒言碎語,抓緊時間走了。
昨晚遇到那檔子事,他們幾個老頭子一宿沒睡,圍在一起商量解決對策。
出了這種醜事,還是本家的後輩兒,姜麥秋的父親姜寶山還是觀陽村隊長,這事兒得謹慎處理。
他們圍在一起商量一宿才決定公平起見,開個審判大會。
沒想到,今天的事比昨天還糟心!
姜德才心裏怨氣沖天,姜家人也是!自家閨女出這麼大的事,全家沒一個人露面!
會場上的姜麥秋到原告台上,解開霍政淮的繩子,拉着他往回走。察覺到男人的抗拒,她轉頭,對上霍政淮晦暗不明的臉色。
突然想起,昨晚在兩人被抓後,霍政淮親手給她遞過紙條,上面寫了自己願意娶她負責。
可是她那時滿腦子都是季青鬆和季婉婷跟自己保證的那些話,帶她回城裏享福。
她毫不猶豫當着霍政淮的面將紙條撕碎,踩進泥裏,惡毒譏諷。
“你一個被下放的臭老九,還想拉着我一起下地獄?做夢去吧你!我就算死!也不會跟你這種落水狗死在一起!”
想起自己幹的蠢事,姜麥秋真想噶巴一下死這裏。
但自己拉的屎,就得自己擦屁股。
這麼想着,她拉着男人的胳膊輕輕晃蕩幾下,滿臉悔恨 :“對不起,昨晚我太驚慌,做了錯事,我跟你道歉,剛剛我當衆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聞言,男人眼底一顫。
姜麥秋趁機說下去:“之前是我不懂事,沒有認清自己的內心,現在我只想跟你回家,我們好好過日子。”
她深呼吸幾下:“我剛剛說的都是認真的,我想跟你結婚。”
霍政淮盯着她,不肯漏掉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眼睛像一潭深水,濃黑得望不到底。
終於,半信半疑的淡淡點了點頭。
霍政淮的家被臨時安排在村裏的知青點兒,凌晨剛下過雨,路上一片泥濘。
她剛要挽起褲腳,霍政淮已經彎下身子示意她趴在自己背上。
姜麥秋也不拘着,跳上男人的背,綿軟的身體貼上男人脊背的一瞬間,男人後背的肌肉也硬了起來,隨後大步流星往霍家的方向走去。
剛下過雨的泥路,浸潤着泥土的香氣,趴在男人寬闊堅硬的後背上,姜麥秋恍惚想起上一世當鬼的那十年,她見過的霍政淮。
光明、璀璨、耀眼。
他是從蘇聯留學歸來的動力機車專家,卻被陷害下放到農村,那雙畫過無數圖紙得手,如今只能揮舞着鋤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上一世,她被人算計挑唆,錯把珍珠當魚目,這一世, 她不能再錯過了。
兩人剛進家門,就聽見裏面傳來悲愴的女聲:“建國,你是援朝英雄,我卻沒讓兒子走上正道兒,如今兒子做了錯事,我沒臉見人了。”
姜麥秋臉色慘白一瞬。
她想起來,上一世在霍政淮的案子宣判後,霍母自覺沒臉見人,當天晚上就上吊自殺,所幸被路過的季婉婷救下。
第二天,季婉婷帶着霍母和證據找到隊裏,還了霍政淮的清白。
也因如此,季婉婷成了霍家母子的救命恩人,被霍家人寵了一輩子。
如今,聽到屋子裏熟悉的哭聲,姜麥秋頭皮一緊,慌忙跳下霍政淮的背。
堂屋的房梁上,正懸着一條舊床單撕下來的布條,霍母抱着霍建國的遺像站在凳子上,脖子套進布條裏,痛苦流淚:“建國,是我沒教育好孩子,我這就下去跟你賠罪。”
下一秒,房門砰地被踹開,霍母嚇了一跳,一時沒站穩,腳下的凳子一不小心被踢開。
徐慧珍兩只腳瞬間懸空。
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