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後半夜漸歇，留下滿地溼漉漉的水窪，倒映着機關大院昏黃的路燈，像一個個破碎的月亮。侯亮平坐在反貪局辦公室裏，煙灰缸已經堆滿了煙蒂，桌上攤着一疊厚厚的資料，最上面是祁辰的基本檔案——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迷彩服，站在戈壁灘上，眉眼和祁同偉有幾分相似，卻更添了幾分風沙磨礪出的硬朗。
“就這些？”侯亮平把檔案摔在桌上，聲音裏帶着壓抑的火氣。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系，甚至托鍾小艾在京城查了三天，得到的結果卻簡單得可笑：祁辰，三十八歲，漢東祁家坳人，父母早逝（注：實際爲養父母），成年後赴西北參軍，退伍後在邊疆經營一家“小型能源公司”，名下無房無車，銀行流水簡單得像張白紙。
“侯局，真查不到了。銀行那邊更奇怪，說是‘特殊賬戶’，拒絕提供任何信息。”旁邊的年輕科員擦了擦汗，臉色發白，“西北那邊的檔案像是被加密了，我們的權限根本調不動。我托人問了軍區的老關系，他們一聽‘祁辰’這名字，就直接把電話掛了……”
侯亮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忽然想起鍾小艾的話：“那人常年在西北，做的不是普通生意。一個“小型能源公司”的老板，怎麼會有加密檔案？怎麼會有“特殊賬戶”？怎麼會讓軍區的人諱莫如深？越是查不到，越說明問題。”難道……是和軍方有關？
窗外傳來幾聲早起的鳥鳴，天色漸漸泛白。侯亮平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拿起手機撥通了鍾小艾的電話，聲音沙啞：“小艾，祁辰的底細還是查不到，西北那邊卡得太死了。你說……他會不會是……”
“別瞎猜。”鍾小艾的聲音帶着一絲警告，“亮平，我警告過你，別碰祁辰。鍾家都要讓他三分，你覺得你能查得動？聽我的，趕緊收手，把注意力放回祁同偉身上，別自討苦吃。”
電話被匆匆掛斷，聽筒裏只剩下忙音。他怎麼可能收手？侯亮平盯着手機屏幕，手指因用力而發白。收手？祁同偉已經恢復職務，漢大幫有了喘息之機，沙瑞金那邊已經在催他拿出“新進展”，他要是連個祁辰都查不動，以後在漢東還怎麼立足？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檔案：“備車，去祁家坳！查不到他的現在，我就去查他的過去！”
同一時間，祁家坳的晨霧還沒散盡，青石板路上沾着露水，踩上去軟綿綿的。祁同偉的父母住在村子東頭的老院裏，院牆是用黃土夯的，上面爬滿了牽牛花，門口的老槐樹歪歪扭扭，卻枝繁葉茂。
祁辰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夾克，提着兩袋水果站在院門外，手指輕輕摩挲着斑駁的門環。他是昨天夜裏悄悄回來的，沒驚動任何人。戈壁灘的風沙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卻掩不住眼底的溫和——這是他闊別十五年的家。
“吱呀”一聲，院門開了，祁母端着一盆洗衣水出來，看到門口的人時愣住了，手裏的木盆“哐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你……你是……”
“媽，是我，小辰。”祁辰上前一步，聲音有些哽咽。他看着母親鬢角的白發，看着她佝僂的脊背，眼眶瞬間紅了。這些年他不是不想回，是身不由己，直到接到哥哥那個訣別電話，他才不顧一切地趕了回來。
祁母愣了半晌，突然撲上來抱住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小辰！我的兒啊！你可回來了！你哥……你哥他……”
“媽，哥沒事。”祁辰輕輕拍着母親的背，聲音沉穩，“我這次回來，就是陪您和爸的。以後我不走了。”
正屋裏的祁父聽到動靜，拄着拐杖走出來，看到祁辰時，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抹眼淚。老兩口拉着祁辰進了屋，炕桌上擺着剛蒸好的紅薯，冒着熱氣，帶着泥土的香甜。
“你哥昨天打電話回來了，說讓我和你爸好好保重。”祁母給祁辰剝着紅薯，絮絮叨叨地說，“他還說……讓你多回來看看。小辰啊，你別怪你哥，他在外面不容易，當那麼大的官，操那麼多的心……”
祁辰點點頭，把剝好的紅薯遞給父親，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他昨晚已經收到消息，侯亮平的人在查他，甚至要去祁家坳。他回來，不僅是爲了陪父母，更是爲了守住哥哥最後的軟肋。
“媽，我知道哥不容易。”祁辰輕聲說，“以後有我在，沒人能欺負哥，也沒人能欺負咱們家。”他看向院門外晨霧中隱約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侯亮平，你果然來了。
省委會議室裏，沙瑞金正看着一份文件，眉頭緊鎖。田國富坐在旁邊，手裏拿着一份簡報，臉色同樣凝重。
“祁同偉這幾天動作不小啊。他這是在釜底抽薪啊！”田國富敲了敲簡報，“山水莊園的賬目全部清零，高小琴已經出境，之前被我們控制的幾個關鍵證人，要麼翻供，要麼‘意外’受傷住院。”
沙瑞金放下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有恃無恐，是因爲背後有祁辰。”他抬頭看向田國富，眼神銳利，“老田，你在西北待過，聽說過‘辰星能源’嗎？”
田國富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微變：“辰星能源？是不是那個在塔克拉瑪幹邊緣搞新能源開發的公司？怎麼……和祁辰有關？我好像聽說過，背景不簡單，據說和軍方的能源項目有合作。”
“不僅有關。而且這家公司根本不是什麼‘小型公司’，它手裏握着西北三個大型光伏基地的開發權，還參與了軍方的新能源保障項目，後台硬得很。”沙瑞金冷笑一聲，“我托老戰友查了，辰星能源的法人就是祁辰。”
田國富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說來，祁辰不僅有錢，還有軍方背景？難怪鍾家都要讓他三分……沙書記，這可麻煩了，祁同偉有這麼個弟弟撐腰，咱們想動他，難了！”
“難，也要動。那就讓他看看，漢東的天，到底誰說了算！他想保祁同偉？祁辰背景再硬，也不能幹預地方政務。”沙瑞金的聲音斬釘截鐵，“漢東的反腐不能停，政治生態必須淨化。”
他拿起筆，在文件上重重籤下名字：“通知下去，下午召開常委擴大會議，議題——重新審議山水莊園項目違規問題。我倒要看看，祁同偉這次怎麼應對！”
午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照在漢東省委辦公樓上，玻璃幕牆反射出刺眼的光。祁同偉坐在車裏，看着樓前飄揚的紅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程度剛剛匯報，沙瑞金要在下午的會議上重提山水莊園的問題，這是要撕破臉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祁辰發來的短信：“哥，下午的會放心去開。爸媽這邊有我，侯亮平的人已經被我‘請’回市裏了。”
祁同偉看着短信，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不知道弟弟用了什麼辦法，但他知道，小辰從來說到做到。他抬頭看向辦公樓上的國徽，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勝天半子，從來都不是靠等。我倒要看看，這場棋，誰能笑到最後。”祁同偉對司機說，“開車，去省委。”
轎車緩緩駛離，車輪碾過溼漉漉的路面，濺起細小的水花。遠處的天空中，烏雲又開始聚集，一場新的風暴，正在漢東的政治舞台上，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