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木宏看見女酋長進來，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剛剛還掛在臉上的沮喪與嘆息，瞬間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他不想讓族長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
女酋長的狀態比他想象得更差。
她那身裁剪合體的獸皮上沾滿了雪屑與冰碴，裸露在外的淺麥色肌膚被凍得通紅，甚至有些地方已經發紫。
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裏，此刻也盛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
這場大雪，封住了所有獵物的蹤跡。
即便是她，部落最強的獵手，也一無所獲。
她的目光掃過木宏腳邊，那幾根被搓磨得發黑的木棍，以及地上那點微不足道的、早已熄滅的炭灰，微微一滯。
她當然知道木宏在做什麼。
也知道，這根本無濟於事。
火，已經離他們遠去了。
就在這時。
“嗷嗚——”
一聲悠長的狼嚎，穿透了洞口呼嘯的風雪，清晰地傳了進來。
洞內幾個清醒的原始人，臉色驟變。
狼嚎聲並不算高亢，缺少那種巨狼的威嚴與力量，聽起來只是一群普通的野狼。
但在此時此刻，這聲音卻同樣致命！
他們又冷又餓，身上還帶着嚴重的凍傷，幾乎人人帶傷。
這種狀態，別說對抗狼群，就算來一只狼，都可能造成傷亡。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凍得半死不活、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族人，在飢餓的狼群眼中，就是一堆擺在盤子裏的肉！
女酋長的眼神，下意識地掃過蜷縮在洞穴各處的族人。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陸堯身上。
這個年輕人，是部落裏最安靜的一個，平時沒什麼存在感，但每次分配食物，他總是默默地分給老人和孩子。
現在，他快死了。
一抹深切的痛苦，終於從她那張堅毅的臉上浮現。
這些跟着她，從家園的廢墟裏逃出來，一路向北，掙扎求生的族人......
在這場史無前倫的大雪之後，還能剩下幾個？
如果有火......
這些普通的野狼，天生就畏懼火焰，根本不敢靠近。
女酋長的呼吸變得沉重。
洞外的狼嚎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它們已經聞到了洞裏活物的氣息！
不能再等了！
女酋長猛地回頭，看向木宏，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不容置喙的決絕。
“木宏。”
“族長！”木宏立刻應聲。
“我去引開它們。”
她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你留下，保護好大家。”
木宏那張粗獷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瞪着眼睛，想說什麼，卻被女酋長那冰冷而堅定的眼神死死壓了回去。
他知道，這是命令。
這是族長的命令。
木宏的眼眶紅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巨大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是！”
女酋長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一眼洞內這些休戚與共的族人，像是要將他們的樣子刻進腦海。
然後，她毅然轉身，邁向那風雪肆虐的洞口。
她將成爲誘餌，爲族人換取一線生機。
也就在這時。
陸堯，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的整個意識，都沉浸在腦海中那股新生的、玄奧的信息流裏。
火苗術！
那不是一種知識，而是一種本能。
就像呼吸，就像眨眼。
他感覺自己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憑空創造出那個象征着文明與希望的奇跡。
他緩緩抬頭，看見女酋長決絕的背影，聽到木宏壓抑的喘息，更能聽到洞外那越來越近的，代表着死亡的嚎叫。
夠了。
陸堯用盡了自穿越以來積攢的全部力氣，以及那幾點寶貴的體質屬性帶來的微弱掌控力。
他對抗着肌肉的僵硬與神經的麻木，對抗着寒冷。
他的右手，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的姿態，緩緩抬起。
這個動作，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然後，他伸出了食指，指向了洞穴的頂端。
像是在審判，又像是在祈禱。
他張開早已幹裂的嘴唇，用一種沙啞到幾乎無法辨識的，如同夢囈般的聲音，吐出了那句來自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文明的古老箴言。
“神說......要有光。”
下一秒。
沒有預兆。
沒有過程。
啪！
一聲輕響。
一簇金黃色的、溫暖的、明亮到刺眼的火焰，憑空在他的指尖之上，驟然燃起！
那火焰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
但它卻像一顆微縮的太陽，瞬間綻放出了無窮的光與熱！
火光微弱，卻好像驅散了洞穴裏沉積了許久的寒冷。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洞穴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風雪聲，狼嚎聲，仿佛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呃......”
木宏臉上的悲壯與決絕，徹底凝固了。
他瞪大了雙眼，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裏凸出來。
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越來越大，大到足以塞進一個拳頭。
他看着那簇在他認知中絕不可能出現，甚至連神話裏都沒有描述過的、憑空出現的火焰，大腦一片空白。
“啪嗒。”
他手裏那根被視若珍寶，用來鑽木取火的木棍，無聲地滑落，掉在了地上。
而那個已經走到洞口，半只腳踏入風雪，準備用生命去捍衛族群的女人。
女酋長。
她的身形，猛地一滯。
那挺拔如鬆的背影，在這一刻，僵硬得如同一座石雕。
她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來。
那雙古井無波，即使面對死亡也未曾動搖的眸子裏，第一次，倒映出了一片璀璨的、跳動的、金黃色的火光。
以及。
那個在火光映照下，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卻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平靜而深邃的......瀕死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