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快滾去掃山門！"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李退之被一腳踹醒。還未睜開雙眼，他便本能地從破舊草鋪上翻身而起，動作麻利得讓人心酸。
"知道了，多謝師兄提醒。"他聲音低沉地答道，迅速套上那件打了幾道補丁的青灰道袍。
來人正是觀中執事弟子王明，根本不屑回應，只是冷哼一聲便轉身離開了這間破舊的柴房。
李退之揉了揉發酸的腰背——昨晚被罰抄經書到深夜，又因柴房漏雨不得不縮在角落勉強睡了幾個時辰。他走到屋角，盛了半瓢涼水草草洗漱，隨後摸出一把粗糙的木梳，匆匆梳理了一下半長的黑發，用一根樸素的木簪隨意挽了個發髻。
清晨的山間霧氣彌漫，李退之小跑着穿過竹林，手中握着一把陳舊的掃帚。六年前初入清虛觀時，這把掃帚就已交到他手中，如今掃把頭已經磨得只剩半截，卻依然是他每日必不可少的"修行法器"。
清虛觀位於昆侖支脈的玉清峰上，是九大道門之一，門下弟子數百，典藏豐富，香火鼎盛。山門前的青石廣場寬闊，兩旁古鬆參天，鬆針日積月累落在石板縫隙中，若不及時清掃，便會影響觀中氣象——這是他入門第一天就被告知的"重要任務"。
李退之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山門上的"清虛觀"三個金漆大字，微微苦笑。六年過去，他依然只是一個負責打掃山門的雜役弟子。
"我這修仙的法器，恐怕就只剩這把掃帚了。"他自嘲道，隨即開始了每日的例行工作。
掃帚沙沙地劃過地面，李退之動作熟練而高效。與其他初入門的弟子不同，他從未被允許參加清晨的引氣功課，也從未得到正式的修行指導。因爲在整個清虛觀，只有他一個人無法引氣入體——六年如一日，他的靈根仿佛被上天遺忘，體內沒有半點靈氣波動。
日頭漸漸升起，陸續有弟子從各處走向清修堂，準備參加早課。他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臉上帶着修行有成的自信光彩，與形單影只的李退之形成鮮明對比。幾名年紀相仿的弟子經過時，故意提高了聲音。
"哎，聽說今天掌教要公布季度考核成績了。"
"這有什麼好說的，反正最後一名肯定又是李退之那個廢物。"
"哈哈，他這次該不會連修爲等級都測不出來吧？"
笑聲如刀子般刺入李退之心中，但他只是低頭繼續掃地，仿佛什麼也沒聽到。這樣的嘲諷，六年來已經聽過無數次，他早已學會如何在心中築起一道牆，不讓外界的惡意輕易傷害到自己。
然而，有些聲音卻不是那麼容易忽略的。
"看啊，我們清虛觀的'頭號人物'，正在辛勤地爲我們清除雜物呢。"一個刺耳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李退之身體微微一僵。來人穿着嶄新的藍色道袍，腰間懸着一枚中品法器"凝香玉"，正是他在清虛觀的師兄張琮。張琮是掌教親傳弟子，年僅二十二歲便已築基後期，被視爲清虛觀未來的棟梁。
"張師兄。"李退之抬頭打了個招呼，聲音平靜，既無諂媚也無怯意。
張琮身後跟着兩名跟班弟子，見李退之如此淡定，張琮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他突然伸手入懷，掏出一把雜草和泥土，狠狠撒在李退之剛掃幹淨的石板上。
"不好意思，我這是在幫你啊。"張琮假惺惺地說，"若沒這些雜物，你這掃把神通又該無處施展了。廢物就該做廢物的事，這是你在清虛觀唯一的價值。"
李退之握緊了掃帚，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想將掃帚擲到張琮那張笑容輕蔑的臉上。但最終，他只是深吸一口氣，彎下腰來，重新清掃地面。
"多謝師兄提點。"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張琮顯然沒料到李退之如此"不識抬舉"，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正要發作，卻聽見遠處傳來清亮的鍾聲。
"掌教召集早課，快走吧。"一名跟班提醒道。
張琮冷哼一聲："算你走運。"撂下這句話，他帶着跟班大步離去，留下李退之繼續默默清掃。
待他們走遠，李退之才停下手中的活計，望向山門內的大殿。那裏，清虛觀的掌教真人正在對門下弟子進行季度考核和訓誡。作爲無法引氣入體的弟子，他無權參加，只能在外圍默默等待結果公布。
隨着時間推移，大殿內傳來一陣陣驚嘆和掌聲。李退之知道，那是成績優異的弟子獲得了表揚和獎勵。他抬頭望向藍天，任由山風吹拂面龐，不知爲何，他心中始終有個聲音告訴自己：我與這天地之間，應當還有某種聯系，而非如此毫無價值。
午時將至，早課結束，弟子們陸續從大殿中走出。掌教真人一身素白道袍，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在衆弟子的簇擁下現身。他目光如炬地掃視衆人，最後落在正在收拾掃帚的李退之身上。
"李退之。"
突然被點名，李退之渾身一震，急忙放下掃帚，恭敬地上前行禮："弟子在。"
掌教聲音平淡："季度考核成績已出，你依然是最後一名，毫無進步。"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衆被揭短，李退之仍感羞愧難當。四周弟子的竊竊私語如針般刺入耳中。
"距你入門已六年，按規矩，若再無寸進，恐怕..."掌教話未說完，目光卻微妙地變化了一下，隨即轉向其他弟子："都散了吧，各自回去用功。"
弟子們陸續散去，不少人經過李退之身邊時，故意發出輕蔑的笑聲。張琮更是直接撞了他的肩膀，在經過時低聲道："準備收拾包袱吧，廢物。"
大殿前很快只剩下李退之一人。他站在原地良久，直到確認四下無人，才緩緩地、極爲認真地對着大殿深處躬身一拜。
"多謝掌教不棄。"他輕聲說道，雖明知無人能聽見。
下午，李退之如常完成了分配給他的雜務。掃地、搬水、劈柴、喂養靈獸、清洗丹鼎...所有髒活累活幾乎都落在他頭上。但他從不抱怨，只是默默完成，仿佛這些雜役對他而言也是一種修行。
夜幕降臨，清虛觀陷入寧靜。弟子們或在自己的洞府修煉，或在藏經閣研讀道法，唯有李退之，在自己那間破舊的柴房外的小院中盤膝而坐。
月光如水，灑落在他平靜的臉龐上。他雙手結印，按照《清虛引氣訣》的口訣，嚐試感應周圍的天地靈氣。這是他每晚的"功課"，六年來從未間斷，盡管從未成功。
"吸天地之靈氣，納五行之精華..."李退之輕聲誦讀着口訣，全神貫注地嚐試引導靈氣進入體內。
周圍的空氣中，肉眼不可見的靈氣如同細小的光點，在月光下微微閃爍。它們被李退之的引導術牽引，朝他聚集而來，卻在即將接觸他身體的瞬間，像是遇到了無形屏障，紛紛散開。
一刻鍾過去，李退之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又一次嚐試失敗後，他終於長嘆一聲，睜開了眼睛。
"又失敗了..."他望着滿天繁星，輕聲自語。
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今晚他隱約感覺到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微震動，那感覺異常微弱，稍縱即逝，但確實存在。這讓他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或許...我並非真的無法修行?"他喃喃自語，眼中倔強不減。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從院外的竹林方向傳來。李退之警覺地轉頭看去，卻見一抹紅影從竹葉間一閃而過。他臉上露出罕見的微笑，從懷中掏出下午從廚房偷偷帶出的半塊糕點。
"小家夥，過來吧。"他輕聲呼喚。
竹葉晃動，一只通體火紅、尾尖帶着一點雪白的小狐狸謹慎地探出頭來，明亮的眼睛在黑夜中閃閃發光。
這是李退之在清虛觀中唯一的朋友，一只受傷的小狐狸。三個月前，他在山後的竹林中發現了它，當時它一條後腿受了傷，無法行走。李退之冒險從藥房偷了些藥材爲它療傷，並每天偷偷給它送食物。如今，小狐狸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它依然每晚都來找李退之。
小狐狸小心翼翼地走到李退之面前，輕輕嗅了嗅他手中的糕點，隨即歡快地叼走，卻沒有立刻離去，而是蹲坐在李退之身邊，似乎在陪伴他。
"你知道嗎，小家夥，"李退之輕聲說道，伸手撫摸着小狐狸火紅的毛發，"我總覺得自己與這天地之間應該有某種聯系，只是還未找到正確的方式。我不信自己真的是個廢物..."
小狐狸歪着頭，仿佛真的在聆聽，明亮的眼睛中似乎閃爍着遠超尋常野獸的智慧。它突然前爪一伸，在地上劃了幾道奇怪的痕跡，隨即迅速消失在竹林深處。
李退之低頭看着那些痕跡，微微皺眉。那不像是隨意的爪痕，反而像是某種符文，只是他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
"奇怪..."他輕聲自語，用手指輕輕描摹着那些痕跡，心中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夜色漸深，李退之抹去地上的痕跡，起身回到柴房。明天還有一整天的雜役等着他，他需要休息。躺在簡陋的草鋪上，他望着房頂的縫隙間透出的星光，心中那份倔強和不甘依然燃燒着。
"我不會放棄，"他在黑暗中輕聲說道，"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屬於自己的道。"
月光如水，悄然灑在這個被衆人視爲廢物的年輕道士身上，爲他蒙上一層若有若無的銀輝。在清虛觀的衆多弟子中，沒有人會想到，這個被嘲笑、被欺凌的最後一名，未來會掀起怎樣的驚天波瀾。
而此刻，他只是沉沉睡去，在夢中依然嚐試着引氣入體，追尋着那看似遙不可及的仙道之路。
